张岱见到这一幕，心知自己是因无知说错了话、戳到了别人伤心处，于是便也闭上嘴巴不再多说了。
后世讲古人婚姻不自由，常说什么封建礼教禁锢爱情，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视角却只集中在那些公子小姐身上。但这些人哪怕没了爱情，总归还有一口吃喝，可以吃的脑满肠肥同时哀叹自己婚姻不幸。
但另一些人却没有这么幸运，他们不只连爱情都没有，吃喝温饱都很难得到保障。朝廷为了保证匠籍人员的数量稳定不流失，对他们的婚姻也有严格的限制，只需当色为婚，匠家女子只能嫁给匠家男子，上可以通下，下则不可以通上。
这老翁赵德家中三个女子俱未成婚，便是这种规矩监管所造成的后果。她们即便想要嫁给市井中其他的男子，那也要受到律法的禁止。
其实张岱还有一点疑惑，那就是这老翁说二女儿因为名列供进簿中、以至于无人敢访婚。这就让张岱有些不能理解了，名列供进簿就意味着织工娴熟，怎么还遭人嫌弃？
不过有了之前的对话经验，他也忍住没有问出口，而是迈步走进房间里。
这房间堂屋并不是待客的场所，反而摆了一架庞大的提花织机，这织机上各色丝线经纬交错，另一侧则垂落着展开的半幅彩绫。那彩绫花纹精致，色彩鲜艳，与这瞧着破败不堪的房屋简直格格不入。
提花机一旁是一架普通的织机，同样也垂挂着半匹还在织造的细绢。织机再往旁边则是一架小型的纺车，同样也处于工作状态。
这两架织机与一架纺车便占据了整个堂屋的空间，两侧的房间已经非常狭小。其中一间是那老翁并小儿所居住的，另一间则是三女的卧室。
见他们父女并不阻止，张岱将几间房屋内都看了一看。总归都是铺卧凌乱、衾被单薄，瞧得出主人并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
“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彩绫，怎么要拆了？”
张岱在三女床头看到一箱笼，箱笼里叠放着不少彩绫，但是其中一段已经被拆解开来。
那三姊妹中的老二闻言后便面色一黯，垂首道：“是、是妾手拙，织成的绫样不合供奉所用，被发退回来。这些官样又不敢入市去买，只能拆开让姊妹重新织成紬，入市卖掉再换丝料重新织就。”
“官府不给丝料？”
张岱听到这话后，当即便又皱眉问道。
“官府虽然给丝料，但旧样只给两份，新样才给三份。妾技能不精，旧样都要两三造、新样则需四五造，才能勉强造成供奉物。料不足用，只能就市访买……”
那次女又一脸羞惭的垂首说道，同时忍不住垂泪下来：“妾生来罪孽，手艺不能学精，织造耗物太多。全凭阿耶做工、姊妹帮补，每季才能将贡物补足。若使家中无妾，生计不会这样悲苦……”
张岱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这织娘显然不是织工不精的问题，那提花机之复杂、自己看一眼都觉得眼晕，谁又能长时间维持精准状态呢？
这些官样的绫锦织造起来费工费时，哪怕内苑中那些巧匠们织造起来也费料颇多，这些民间的供奉家虽然是来料织造，但实际上却是既被剥削劳动，又被剥削财产。
在这赵德家中游览一番，张岱只觉得穿在身上的华服都有些发烫。在他的观念中，这世上固然是有阶级、有上下之分，但无论在上在下，总归要有足够的生存空间。哪怕再怎么高高在上，也不能把人踩进泥泞里、完全不给喘息之机啊！
“这陋舍你们也不必再居住了，且去城外西市中去打听输场，往输场中录个名，以后便在那里做工。贡物照常织造，造罢贡物后，可以在输场半价购买一应衣食所用。”
张岱说完这话后，那赵氏父女却有些茫然无措，似乎有些不相信，赵德则两眼望向与他交流不少的赵岭。
“蠢老翁，我不是早已经跟你说过，我家郎主此番入州，就是为的救济你们这些苦弱之徒！我家郎主张宗之张六郎，是皇命使派的天使，还是当州张使君家中少贤，总不会欺诈你这一家老弱妇孺！”
赵岭见状后，便抬手指着赵德笑骂道。
“张六郎？郎君便是张六郎？我同阿姊早前还偷去你家织坊做工，只做了十几天，便攒下年节的花销！”
那赵家小女闻听这话，原本有些拘谨木然的神情顿时变得鲜活起来，旋即便握住自家父亲的臂膀惊喜说道：“阿耶，张六郎是个大善人、张六郎信得过啊！”
赵德听到这话后，脸上密布的皱纹才渐渐舒展开来，他先是向赵岭拱手作揖，然后便扑通跪在张岱的面前，连连叩首，就连地上的泥土粘在脸上、溅进嘴里，都不肯停下来：“人间当真有大善人……多谢张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