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和缓的氛围顿时便是一冷,诸胡商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而刚刚落座下来的赵含章当即皱眉道:“张补阙此言何意?难道不知所执群胡乃是我的部属从人?”
“赵使君说笑了,此群胡被捕之后,已经在第一时间将他们各自身世来历都审问清楚。使君乃是君父垂青、公卿寄望的名臣大将,何必要为包庇此诸违规入境的胡商而自误前程?”
张岱见赵含章神情转为不悦,仍是微笑着说道。
“尔徒莫非戏我?今我满怀诚意、应邀来见,且已向你致歉,并奉上厚礼。你却仍于此纠缠不休,又待如何?”
赵含章拍案而起,抬手戟指着张岱怒声喝道:“今我肯来此相见,是仍感怀张燕公旧年提携之意。尔徒若以此感恩知义为软弱可欺,自有你后悔之处!”
如果这家伙入府以来便一直都是这样一副态度,张岱对他或许还会慎重一些。但之前已经肯低头认错,说明其人心内也是将这一次交涉的底线放的很低,那张岱自然不会客气。
此时听到赵含章如此呵斥,他便也冷笑起来:“赵使君身居高位,岂不知事需公私分明?使君若以故义来见,我自以故义款待。而今却强要将公私混淆,若这一番感恩知义只是要胁迫我与你同流合污、包庇胡众的说辞,则恩在何处?义在何处?
闻此声言,使君莫非还自感委曲求全?你满怀诚意、低头致歉、奉上厚礼,又漫言故义,唯独不言国法公理,究竟是何居心!我今恪守国法、奉行使命,有何需要后悔之处,使君能否不吝赐教?”
“你、你强词夺理!此诸胡众在安西便已附从于我,同行数千里归国朝参,京中公卿多有眼见,无人前来呵责训诫,偏偏尔徒目为非法。你告诉我,违的什么法?”
赵含章闻听此言,神情不免一滞,但很快便又理直气壮的喝问道。
“京中无人训诫,那是因为我不在京中。至于违的什么法,待我将此群徒引赴长安审定论罪之后,刑司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使君如果质疑刑司审判不公,亦可同行归京,为之辩诉。”
张岱眼望着赵含章,不紧不慢的说道。
闻听此言,白胡子等胡商神情变得越发慌乱,而赵含章脸色也越发一寒,怒视着张岱厉声说道:“你当真不肯放人?”
这话问的张岱都懒得搭理他了,索性拿起筷子来夹菜吃饭。他虽然将赵含章晾在州府一天,但自己也并没有在别处偷懒,的确是在处理案头上的事务。忙碌了一天下来,这会儿也确实有些饿了。
“竖子安敢……”
赵含章见张岱如此做派,心中怒意更甚,当即便迈步冲出座席要往上扑来,却被一旁的白胡子等人手忙脚乱的给拦了下来:“使君息怒啊,切勿冲动!”
张岱只是瞥了一眼他们这略显做作的拉扯,旋即便抬手示意上菜的仆员暂停下来,嘴里说道:“瞧他们也无心饮食,也不必再浪费酒菜了。”
赵含章已经被气得牙关紧咬、说不出话来,几名胡商却总不能就此放弃交流,便都一脸苦色的向张岱作拜道:“张补阙既然已经将受擒之众审问清楚,应当知道某等绝非潜入境中、意欲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只不过心中对赵使君别情难舍、兼且仰慕天唐繁华,故而一路相随、流连忘返,万万不敢行恶……”
“不敢行恶?你等每赴一地,便搅闹行市、违反市规,买贱卖贵、盗我民财!此皆有眼可见、知者众多,岂容尔等狡辩!”
张岱听到这胡商自辩,口中便冷笑一声,接着便抬手指着他们怒声道:“你们在魏州扫买这么多的时货,敢说是为补助幽州军民所用?有没有将物货潜运出境、借今春互市大兴之势而销货漠南的算计?”
他之所以针对这些胡商进行反制,也是因为觉得这些胡商买货的热情似乎太高了一些,大有一种要将魏州行市扫荡一空的架势,这显然有点不符合常理了。
所谓行商无非贱买贵卖,而影响价格高低的却有很多因素。这些胡商跟随赵含章一起到幽州上任,途经魏州的时候便大肆采买。
诚然魏州与幽州之间各类时货是有着不同的行情,但同时也存在着早已经成熟且运行多年的商贸网络,利润也都是可期可控的。
这些胡商却完全不考虑这一点,只是一味的采购各种物资,甚至有些物资的价格都超出了幽州的时价。他们既不考虑两地的差价问题,也不考虑幽州市场能不能够消化得了这些货物,这实在谈不上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