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马厩中，有一名蓬头垢面、身穿麻衣的年轻人正趴卧在干草堆中。
当下时节虽然已经入春，但白马驿靠近黄河，气候还是比较湿冷。年轻人身上的麻衣只有薄薄一层，且磨损也比较严重，手脚都裸露在外，已经冻出了成片的冻疮，有的还破开流脓，看着很是凄惨。
有驿馆的驿卒走进来用木叉叉起草料准备饲马，初时没有留意到草堆中有人，直到木叉叉到了年轻人的身上，痛得他闷哼一声，驿卒吓得神色一慌、大叫连连。
待其定睛一瞧，这才惊魂未定的指着年轻人怒骂道：“你这贼奴怎的进了马厩？不是让你待在外墙转角？滚出去、滚出去！”
“求官人体谅，外墙处实在太冷。某只待在这草料堆，不会去惊扰驴马。”
年轻人连忙向驿卒恳求说道，同时身体又向内里蜷缩。
“谁要体谅你这贼奴！若是好人，怎会成罪囚？作恶审判的时候，怎不求国法体谅！”
驿卒却不顾年轻人的哀求，一边挥舞着木叉抽打驱赶，一边大声喝骂道：“一身的脏污，也不知有无疫病。若将驿马染病，你这贼奴需拿命来赔。滚出去、滚出去！”
年轻人连滚带爬的被赶出这储存草料的窝棚，驿卒见他身上脓血沾污了草料，又是一边咒骂着一边将那弄脏的草料挑出。
然而随着他将草料挑起，下方草堆中却露出毡席包裹、扎捆起来的长形包裹，驿卒凑近一看，却见一段露出了一对全无血色、已显尸斑的脚，吓得他两眼激凸，惊声惨叫起来：“此间有死尸！杀人了……这贼奴杀人了！”
“莫叫嚷、莫叫嚷！我没杀人、没杀人啊……这是我耶，是我耶……”
年轻人低吼着冲回来，颤颤巍巍的将那长形包裹从草堆里扒出来，小心抖落掉毡席外的干草。
那驿卒却不听他解释，大叫着冲出马厩，在外边叫嚷呼喊，很快就吸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两名负责押引犯人的衙役从外间冲过来，见到众人围在窝棚外、对着里面一人一尸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提起拳头就冲进去，对着年轻人就是一番拳打脚踢，一边打着一边喝骂道：“贼奴当真该死，离开片刻就要滋惹是非！”
“不要哗闹、不要哗闹！全都退开、退出去，有贵人来了！”
驿馆的驿长也带着几名驿卒赶了过来，挥手将众人驱散，着人用木斗在地上撒了一层草木灰与干燥的细沙，遮住了地上的便溺之物。
然后他才又一脸殷勤的小步跑出，来到在马厩外等候的张岱面前恭声道：“请天使入厩吧。”
张岱自然没有这么矫情，但也没有阻止这个殷勤给自己加戏的驿长。
他快步走到马厩中，径直来到窝棚外，抬手示意里面那衙役将年轻人给引出来，仔细辨认一番，才认出这年轻人正是李林甫的儿子李岫。
李岫自然也认出了张岱，他脸色惨白、神情惊慌，被衙役认出后便瘫拜在张岱面前，口中颤声道：“罪、罪奴拜见张六郎。”
张岱见他这凄惨模样，忍不住长叹一声，旋即便沉声问道：“你从登州来？”
之前宇文融被贬为登州刺史，离京的时候将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也给一并带走了，因此去年京中审判李林甫一家的时候，李岫没有在京，但是他也跑不了。
那李岫只是垂首悲泣，一旁的衙役则连忙入前叉手道：“回禀张六郎，卑职等正是京中司农寺吏人，奉命前往登州押引罪囚回京为奴，途经此驿投宿歇脚。”
张岱闻言后便点点头，又抬手示意从人去将那毡布包裹扯出来打开一端，自己站在远处看了一看。那尸首已经腐败，但依稀可以看出确是李林甫的五官模样。
“你耶怎么死的？”
张岱示意将那包裹再给扎好，然后又转头望向李岫询问道。
“去岁、去年年尾，在盐场、跌入卤池……奴不忍葬耶异乡，恰逢官人入州押引，恳求宇文使君赐还……求六郎、求六郎勿再伤害我耶，他已死、死无全尸！”
李岫返身爬回父亲尸包旁，担心张岱或还怀恨在心、下令破坏父亲的尸体，以身躯护着这尸包泣声道。
“即便无我，你耶也会晚景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