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雷万春,拜见张六郎!草莽小民无治恒产之才,唯操舟楫谋生淮颍之间。张六郎德义之名久有所闻,日前与南八弟相会淮上,才知其今为张六郎门徒,受六郎差使多行义举,心甚钦仰,厚颜求其引见……”
那壮汉雷万春也在南霁云身旁俯身作拜,一脸诚恳的向着张岱说道。
“雷万春?好名字!壮士快快请起。”
张岱从席中站起身来,不敢坐受这位雷府千岁一拜,绕过席案来将两人搀起,望着这身形魁梧到比自己还高了半头、怕是将近得有两米高的雷万春,他又不由得笑语道:“壮士好身形!南八为人,我素知之,能受其敬重结义相交者,必然不是庸俗之流。今日相识于此,也是我的荣幸,快请入座,不必多礼!”
雷万春却还有些拘谨,将头转望向南霁云,南霁云也在一旁笑语道:“雷兄不必拘泥,郎主虽出身高贵、傲立庙堂,但并不因此矜持傲慢,且尤重豪义之士。你大可不必将与别处官人类比,郎主说什么,听从便可。”
雷万春听南霁云这么说,又见张岱笑容随和,这才又叉手道:“多谢张六郎礼及草莽下才!”
待到两人归席坐定之后,张岱才又笑问道:“南八说什么自作主张?雷壮士又何以携船来投?”
“雷兄今居颍上,名下五艘运船往来淮颍运货维生,又私置病坊赠药救急、收恤孤弱。往年运船所得尚可维持诸用,但去岁淮上大稔、输粮京都,大雇淮颍运船。雷兄船九月在征便不许私自作业,待至十一月因船小难用而退,却又要加征运直几十贯……”
南霁云又向张岱说道:“仆在淮上与雷兄重逢时,见他正在船行卖船,便入前打听一番,才知他是要卖船缴直。仆便自作主张,将雷兄运船纳入船队,期免那几十贯加征。”
州县官府虽然也有车船运输队,但却有点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往年国初贞观时,江淮岁输租米几十万石已经足够支撑国用,可是到了如今的开元年间,每年动辄需要运输粮食一两百万石,更不要说还有其他的租调贡赋。
地方官府如果按照运量的增长而同比扩大运输队伍,那么不只人员组织太过臃肿,而且还会造成巨大的行政浪费。尤其每年的夏秋之际是漕运最为繁忙的时节,这时如果大肆征发民役,又会与农时相冲突。
因此随着漕运量的增加,官府对于民间的运输力量就越来越倚重,就市和雇运船与丁夫乃是常有的事情。但凡在内河航运中航行的船只,多多少少都要接受官府的和雇。
如果嫌官府的和雇价格太低,不如运输自己运输私货利润高,从而逃避官府的和雇征用,那官府也有办法收拾这些船只。
须知船也是有船籍的,每过关津堰埭,船只有没有接受官府和雇那都是清清楚楚,如果无此记录或者和雇的次数太少,那就会加征埭程,乃至于直接扣船扣货。
因此一些船主尽管不愿接受官府摊派的运输任务,但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领,否则其船只就难以在内河航道中畅行。诸如雷万春这般船被征调几个月的情况,也是非常常见的。
内河漕运运输租物的漕船都是有固定标准的,船只的载货量如果不足,或者过于老旧,样式不便通行堰埭等等,那就通常不会使用。除非运载的任务非常艰巨,那就勉强用一用。
雷万春的船被征调两个多月,那就是作为储备运力,最终没有用上,却还要被征缴一部分运费,这看起来挺不可思议,但在时下也比较寻常。
正如之前所说,这些民间的运力官府并没有专门设置章程进行管理,而随着运输需求的增长,跑船利润又比较可观,所以官府自然就把这些船主当作了肥羊,想方设法的加以盘剥,加征一份运费还算是轻的。
天宝年间韦坚担任转运使,便直接将运送江淮租物与贡赋轻货的任务发派给那些船主富户,货物若有什么破损遗失之类,包括暴风大雨等自然灾害造成的损失,也都向这些船主进行追拿补偿。
这使得地方上的船主船工们苦不堪言,动辄便是家破人亡。然而韦坚却凭着船主富户们的托底保障,将裴耀卿时期三年运粮七百万石的记录直接推进到岁运四百万石的新高峰。
这也是有唐一代,漕运量最高的一个记录。随着安史之乱爆发,漕运量便锐减,哪怕经过了中唐刘晏的继续深入改革,也不过只是让漕运量恢复到了每年百十万石。
搞笑的是,历史上这些船主船工们倍受韦坚的剥削,当李林甫将韦坚诬陷至死后,这些人也没有迎来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