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泉宽闻言后连忙摆手说道，旋即又不无遗憾的叹息道：“只可惜日后难能再欣赏杜大家高超剑艺，旧年杜大家不以诸匠家卑鄙，演艺于行市中，至今群工都仍称赞乐道，回味无穷！”
张岱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这才相信杜云卿前言不虚，她这些年游走州县进行巡演，的确是结识不少乡里人物。走到哪里都有熟人，算是古代的演艺大明星了。
诸如杜甫人到老年，回忆起年少时在偃师观看公孙大娘的剑舞表演，仍然盛赞不已。公孙大娘及其门人在当下的大唐，的确不是那种简单的以色娱人的妓女，有着自己的传承、风范与骄傲！
张岱之前就盘算着搞上一个演艺团队，跟后世的《同一首歌》似的到各地慰问巡演，同时也做一些文化宣传的工作。不过他事情太多，也没有一个好的契机，这事情也只是在设想，并没有实际的推行。
如今看到杜云卿在市井间的知名度与影响力，倒是可以由其做团长，组织一个团队，以乡人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进行宣传推广。
张岱且将这想法记在心里，准备稍后再跟这娘子仔细聊上一聊，接着又望着那团头泉宽说道：“州内所存籍簿记事颇简，不够详实。今泉团头既然到来，我想听你细说一下州内诸匠家生计如何、有什么疾困烦恼？不必拘谨，从实道来即可。”
州府虽然保存有境内的工匠籍簿，但实际的管理却并不归他们，而是由工部进行统筹管理。郑州境内的工匠即便是番上服役，也要由少府、将作监等机构进行调度。
州内有用工的地方，需上奏朝廷，朝廷自有度支安排，安排到境内服役的匠人也未必就是他们本州的。如果有什么临时的官方工程，则就需要由朝廷派发本钱，进行临时的和雇。
因此对于境内工匠们的服役与生活等等情况，州府也不甚了然，仍需要直接询问这些团头火长。
泉宽虽然对张岱有所耳闻，但却并不知其行事风格，闻言后当即便又站起身来叉手恭声说道：“当今社稷圣主临朝，又有张补阙等贤臣能士管理国事，百工生业欣欣向荣、余等匠人全都感恩戴德……”
张岱听到这话后自有些哭笑不得，他要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套话，而是实际的情况反映。
一旁的杜云卿见泉宽有些紧张，便转头望向张岱目露请示，待张岱点头之后，她才开口笑语道：“泉团头不需大作粉饰，我家郎主既然入州，便是要察访民生民业之疾苦。境内义造织坊，想必泉团头也有耳闻，便是我家郎主造业，由此可观风格如何。
我家郎主久在朝中，鲜少入州，如今恰好过境，若诸匠家真有疾困纠缠，泉团头今若不奏，日后再想将疾苦奏于上官，他人恐怕未必如我家郎主这般用心聆听！”
“杜大家既然这么说，小民自然信得过，便请斗胆进奏于张补阙，诸匠家苦啊……”
泉宽明显对杜云卿的信任要高过了对张岱，闻听此言后便又低头斟酌一番，旋即便抬头诉苦起来：“朝廷连年征役多有延长，匠家勤工数月都难支一工之役，短番、长上变化无常，虽言明资，但资用远不如和雇，一匠之家勉强糊口，数匠之家破家不远……”
这泉宽刚才还说什么欣欣向荣、感恩戴德，可当现在壮着胆子说起真实的情况与疾困，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了。
而张岱一边认真倾听着，一边也渐渐皱起了眉头。他能猜到这些州县匠人家生计处境大概不是很好，但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苦困、压力如沉重。
官府所控制的劳动力，基本上可以分为官奴婢、刑徒、短番匠、长上匠以及明资匠几种。官奴婢主要集中在两京，刑徒则不是主流的劳动力，分散在州县的主要是短番和长上匠。
朝廷规定诸工匠岁役二十日，这被称为短番。虽然瞧着和一般均田户依期相当，但是均田户耕作有时，农事有忙有闲，而且还可以折庸免役。
但工匠们恒产不多、不作不食，而且上役虽然只有二十天，但征发调配的路程是不计在内的，加上往返赶路的时间，随随便便一两个月时间就过去了。而且在服役的时候，他们的饮食还是需要自理的。
本身就已经没有了产出，还要花钱去服役，负担之沉重可想而知。
长上匠是在短番的役期结束后、其中技艺精熟高超者有可能会被官府继续留用，一直在官中做工。虽然期间也会发给一定的报酬，但也比较微薄，所谓宜给身粮而已，即给其一人口粮。而且家庭的主要劳动力被占用，家中别无生计，生活自然变得艰难无比。
如果一家之中只有一个工匠，其他家庭成员还能从事一些别的事情以维持家计。可如果在籍的工匠太多，频繁的承担各种征役，那家中只剩下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少成员，那可不就距离山穷水尽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