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毛仲站起来便开始长篇大论,甚至说起了他当年担任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时的一些军务细节,已经偏离了当下所讨论的议题,而且用时要比萧嵩和信安王这两个正主各自陈述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
就连殿上的圣人脸上微笑的表情都保持的有些僵硬,王毛仲仍是喋喋不休。他这会儿估计都已经忘了自己的观点是什么,只是沉醉于这种参与讨论国家大事的感觉。
过往他虽然也位高权重,但就算北衙尽归其统,所能管理的事情也就只有那么多,哪比得上南省高官凡所进言建策都关乎千万人福祉。
殿中群臣本来也都竖起耳朵,想要听听王毛仲有什么高论。但是一路听下来却发现其人除了一开始发言时所表明的态度有些让人惊奇之外,接下来的奏对实在乏善可陈。只是就连圣人都没有什么表态,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好在王毛仲也没有太长的在外任事的经历,讲完这一次担任使职的见闻之后,便没有什么峥嵘岁月可以回忆了,于是便也只能意犹未尽的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随着王毛仲的发言告一段落,殿中众人都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便发现听完王毛仲这一通废话后,他们的思路都有些接不上了,于是便又只能从头细想。
因此在王毛仲结束发言、坐回自己的席位上之后,殿中便好一会儿都没有人继续发言。
高坐御床的圣人在等了一会儿之后,眉头便微微皱起,视线在殿中群臣身上一一划过,当看到尾班垂手恭立的张岱时,他眸光忽然微微一闪,接着便抬起手来,指着张岱说道:“张岱入前来!三位王公各自陈述,你皆有闻,于此何计?”
听到圣人点名让张岱入前发言,殿中群臣先是微微松一口气,但同时又颇感诧异:如今殿中这么多人,张岱资历官爵俱无可称,怎么圣人偏偏点名让他发言?
张岱听到圣人这话后顿时便也大感意外,我特么来当气氛组的,这有我啥事?
他对此事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只不过前边还有那么多大佬没有发言。虽然说眼下在进行议事,谁有成熟的见解都可以开口表达,不需要像正式的朝会那样还得论资排辈。
可他自己又没有主动站出来,圣人怎么就知道他对此有什么看法?难道在圣人心目中,他的才智已经胜过在场许多公卿,所以要优先听一听他的看法?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张岱一时间能够想到的,那就是圣人也被王毛仲这一通屁话搞得颇为烦躁,又不好直接指责,于是便特意点名让自己出来说上两句,既给这屁话散散味,同时也给王毛仲添点堵。偌大殿堂中,也只有自己敢公开抹王毛仲的面子了。
若是往常,张岱自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更乐得打一打王毛仲的脸。
可是如今这个议题关乎军国大计,而且还是非常核心的财政分配问题,是非常严肃的,如果应答不好,就会让萧嵩或者信安王当众下不来台,免不了要得罪人。
而且现在摆明了正是在圣人的纵容之下,王毛仲才又故态复萌的狂刷存在感。现在你让我给他上上眼药,他妈的老子也得敢啊!
心内如此腹诽着,张岱一步一步缓缓的挪到殿中来,在群臣注视下俯身作拜道:“圣人既作垂问,臣不敢不应。然则兹事体大,殿中诸国之肱骨、高智之士还未有进计,小臣见识短薄、才智庸浅,实在不敢妄言卖丑。”
圣人听到他也拒绝发表看法,当即便冷哼一声,旋即便又沉声说道:“休言短薄庸浅!朕既问你,自然知你。你长官裴光庭常夸你富于智谋、颇能益事,宇文融在朝之日对你亦有褒词。你前向彼类进计,何以今日不言?更何况,愚人千虑,必有一得,且将你一份心得进来!”
听到圣人这么说,张岱只能再次深拜道:“向者狂徒好作议论、未知羞耻,幸在诸相公雅量包容,不意竟使拙见达于天听,微臣实在惶恐幸甚。天恩垂顾,不敢藏拙,言或引噱,非臣之本意也。”
讲到这里,他才站起身来,又望向萧嵩发问道:“萧令公前所陈述,下官恭闻细品,略为转述。令公之所持计,朔方军需武备非谓不重,只不过事分缓急轻重、需顺势而变。请问萧令公,下官此言可否?”
萧嵩听完这话后先是想了一想,然后才又徐徐点头说道:“国之岁收有定,自需深量轻重闲剧、度支慎用。信安王专其镇事,亦为尽职。然其职事之外,并有国事。唯欲足其所用而不恤他事,废百事而成一事,亦不谓功!”
信安王听到这指责,脸色当即又是一变,旋即便要起身驳斥对方。
张岱连忙深揖作礼,示意信安王稍安勿躁,然后才又说道:“朔方镇事,不可谓轻。唯岁入不丰,需加节用。卫国镇边,王之事也。匡时广用,公之事也。两位皆忠勤赤胆,令人钦佩。余等后进,亦应以此为榜样、奋进于时!”
这话虽然是夸了两人,但对萧嵩却是明褒暗讽。信安王全心全意考虑其镇事,这自然没有错。但你作为宰相,不能匡时广用,让国计困蹇,这是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