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登州并不是大唐传统的流放地,犯人的流放也遵循一定的章程。
京中往往会将需要流放各地的犯人积攒一段时间,然后统一安排人员发放驿券、将这些犯人押往流放地进行安置,通常是季别而遣,即需要流放的犯人积累一季然后一起押送。如果是遭贬的官员,则就需要自行前往,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流贬地点报到即可。
李林甫流放登州,并不是一个传统的线路,也没有固定的流程模式,所以在宣判之后,大理寺便安排吏员执引其人、将之送往登州,算是为其所开辟的专线。
而且还不同于普通流人需要步行前往配所,特意配给李林甫一驴代步。只不过看其乘在驴背上那抽搐痛苦的表情,这大概也算不上是什么优待。
裴光庭之所以选择将李林甫流放登州而非判决斩首,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大唐对于死刑的用刑还是比较严谨的,凡所罪事只要不是性质过于恶劣,都尽量不判死刑。判的死刑太多,甚至就连执政的宰相都会遭到诟病。
而且死刑从判决到执行流程太多,会有司刑官员连番复核,而在这个过程中,李林甫为了活命,必然也会挣扎求救,吐露出一些裴光庭不希望时流知道太多的内容。再加上如果要直接判死的话,李林甫的罪名还要商榷论定一番。
须知裴光庭眼下也并非一人独大于朝堂,宰相萧嵩仍然在朝。如果他敢在一些敏感人事上处置的太过离谱,萧嵩一样不会容忍,必然要发声反对,到时候就难免会横生枝节,会让他尴尬难堪。
所以裴光庭干脆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一个与死刑差不了多少的刑罚,直接把李林甫发送到宇文融处。
宇文融刚刚被李林甫所背刺,儿子还被监押在洛阳,不知道还能否救得出来,心中对于李林甫自是恨意颇深,如今李林甫落在其手中,可想而知宇文融会如何对待他。
如果宇文融不对李林甫加以报复,时流会觉得他软弱可欺,而且这也根本不符合宇文融的性格。
而宇文融如果要加害李林甫,那么未来裴光庭如果再继续追究打击宇文融的话,虐害流人也将会是其人的罪名之一。
所以说对这些政治人物抱有什么样的同情怜悯大可不必,这些人无论遭遇了什么处境,只要有机会、有可能,都是心狠手黑得很。
相对于武氏被押还乡里幽禁起来总还有家人沿途护送,李林甫境况就要更加凄惨一些。他的妻妾皆遭遣散,儿女也尽没为奴,一家人为其淫行所累,全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又因其被圣人亲自下诏除其宗籍,亲友们自然也都是能避则避,此番离京流放,并没有人出城相送。至于那些大理寺吏员们在这大冬天里硬遭派给了这样的差事,心情也是恶劣的很,一路上都在催促呵斥李林甫快走,全无体恤之意。
车上的武氏也注意到了正在押送李林甫的队伍,心情激荡之下,直从马车上探出头来,向着李林甫方向怒吼道:“李十害我太深!因你一人,使我夫弃子怨、家室不安……你自己前程不济,为何要害我?”
垂头丧气的李林甫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坡下这一行,听到武氏怨声之后连忙左右张望才发现了他们,情绪顿时也变得激动起来,抬手便指着武氏怒声道:“淫妇、淫妇,若你能谨守阁门、不受勾诱,我何以至此?堂堂景皇帝苗裔,受尔淫妇所累,竟成阉奴……”
原本恋奸情热、哪怕践踏伦理,都要凑在一起你侬我侬的一对男女,奸情败露后的再次重逢,并没有什么嘘寒问暖、含情脉脉的问候,有的只是对自身际遇的不满、以及对对方的迁怒与抱怨。
“将她拖回车中,让那队伍先行!”
裴稹自是没有心情欣赏这对男女的互相抱怨,直接喝令家人将情绪激动的武氏塞回车中去,并又让人催促那队伍赶紧上坡,他们一行则在坡下等着,错开对方一行后再上路。
那押送的队伍自然不敢违抗宰相公子的命令,见裴氏家人入前来催促,连忙挥鞭抽打李林甫胯下那驴背驱赶快行。李林甫原本还在大声辱骂武氏,受此颠簸之后,口中忿语顿时化作了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张岱看到这一幕,心里却感慨不已。这可真是人生东西多歧路,君向齐鲁我向晋。
心内默默念叨几句歪诗,他也不再于此久留,向裴稹摆手作别之后,自己便与众随从们策马返回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