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我不……我要见夫主,求夫主见我一面!几十年夫妻情义,难道都了断了吗?夫主竟不怜妾,行前都还吝赐一见……”
裴家后院小楼中,武氏挣扎着只是不肯离开,一如她之前不肯进入这小楼,一边挣扎着一边央求裴光庭过来见上她一面:“我不信、我不信是夫主所命!夫主还许诺我,明年开春要在曲江畔为我造座亭子……你们这些刁奴不要迫我,只要夫主来见我一面,定能回心转意!”
然而她还不知道,裴光庭天还未亮便出门上朝去了,眼下根本就不在家中,自然也就听不到她的这些乞求哭诉。
而裴光庭在离家之前便已经交代家人,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武氏离开长安、送回河东乡里幽禁起来,不想回家后再听到有关武氏的事情。
裴稹今天也要亲自将武氏押送还乡,在听到家人们的汇报之后,他只是一脸不耐烦的说道:“不必理她诉求,速速将人押上马车,若再哭闹,直接缚起!”
若在往常,他自然不可能如此对待这个继母,但是如今早已经不将武氏当作继母看待,只有满心的厌恶,自然也不会如何恭敬礼待了。
在不耐烦的吩咐完家人之后,裴稹又对前来送行的张岱说道:“人或谓阿耶城府深,但其实他只是心事重,诸事存于己怀,不乐与人分享,悲苦都只是自己消受。
如今家事如此,我又离家返乡,偌大庭院中更加无人与他叙话。或将寄情于事、排遣忧怀,但我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
宗之你深受阿耶的青睐,有时我都觉得你两更像父子,我离京这段时日,希望你能常来探望慰问阿耶。或招聚时流来家聚饮,哪怕、哪怕是多引三曲妓子来家住宿,只要能娱人情怀,便没有什么禁忌!”
张岱一边认真的倾听着这个大孝子的叮嘱,一边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把他家当作自己在坊中的第二个老巢,努力勾引他老子饮酒狎妓。
只是当听到裴稹自言觉得他跟裴光庭更像父子,张岱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忍不住就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老子。
人事没有什么十全十美,如果把他老子换成裴光庭,父子俩在大唐政坛嘎嘎乱杀不在话下,他就是肩扛大唐两京十六道的小阁老啊!
等到后宅收拾妥当之后,裴稹便也带领家人们押送着武氏乘坐的马车出了门。此行还乡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情,所以也没有通知太多亲友,只有张岱带着随从们与他们一同出城送行。
等到队伍行出春明门、往灞上而去,乘坐在车中的武氏突然又哭声大作,在车上连连乞求让车驾暂停、让她再看一眼长安城。
在这中古大唐,当下虽然乃是辉煌盛世,但两京的繁华热闹仍是断崖式的领先,无论生活还是娱乐,都是当世最为顶尖的水平。
一旦离开两京,各个方面都将大为失色。因此许多人在来到长安或洛阳之后,便都深深为此繁华而着迷,甚至有的人终身都不愿离开。
武氏本来就是一个好浮华、爱热闹的一个人,离开繁华京畿而返回河东乡里幽居,对她而言自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惩罚。而一想到此番一别,余生可能都难再返回长安,她不免越发的情绪崩溃,直在车中哭的泪如滂沱。
裴稹因恐武氏这一番哭闹再惹来太多的关注,于是便连忙勒令队伍加快前进。
长乐坡上长乐驿乃是长安城东面的大型驿站,出入京畿的人马都要在此驻足逗留,而后再各向东西。
当一行人抵达长乐驿外的时候,看到驿馆内外车马云集,裴稹便勒马顿住,转头对张岱说道:“我此行归乡也并无要事,人事安置完毕后便会返京。既非久别,宗之你也无需长送,便且于此止步话别罢。眼下天色尚早,长乐驿也不需去,过了灞桥再入馆休息。”
张岱闻言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其点头说道:“当下初冬愈寒、朔风渐扬,行途必也辛苦,你也不必驰驿疾行,京中诸事有我,你度量行程、从容来去即可。”
两人这里正自话别,突然又有一队官差行过,丁青在一旁小声道:“阿郎,是李林甫!”
张岱循声望去,便见到那队官差所押引一名身穿囚服之人确是李林甫。
官差们策马而行,李林甫则乘着一匹瘦驴,每一颠簸、其脸上表情便抽搐一下。由此可见,胯下那伤势还没有完全养好,就这么急匆匆上路,可以想见一路上必然是少不了辛苦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