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贼僧,当真胆大妄为!不守沙门戒律、不遵人间王法,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门下省直堂中,当裴光庭浏览过张岱呈交上来的审问菩提寺僧众的卷宗之后,脸色顿时一沉,当即便拍案怒喝道。
他突然作此盛怒之态,堂内众人无不噤若寒蝉,同时心内也不免暗生惊疑,忍不住猜测这菩提寺僧众们究竟犯下了怎样令人发指的罪行,竟然让向来沉静有度的裴相公都如此暴跳如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张岱自然知道裴光庭的盛怒另有原因,而且也有几分刻意作态的意思。不过现在明显不是卖弄这些的时候,因此他也和众人一样只是一脸恭敬的垂首不语。
至于和张岱一起来到门下省、准备当面向裴光庭进陈事宜的裴伷先,则就颇有一股如坐针毡的不适感。
菩提寺在京兆府管制之下,竟然犯下这么多罪行未被发觉,无疑是他们京兆府失职。裴光庭每一声斥骂,也都是在骂给他听的。
“推事竟日,张补阙想必也辛苦疲惫,且先出堂去休息片刻去罢。”
尽管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裴光庭还是没忘了体恤关照张岱这个心腹下属,脸上怒气稍敛,对着张岱摆手说道。
坐在侧席的裴伷先听到这话后便不由得轻咳两声,他还打算稍后受裴光庭质问的时候、留张岱在堂帮自己稍作辩言几句呢。
张岱对此暗示却充耳不闻,闻言后当即便点头应是,然后便很没有义气的点头退出。
这本就是他和裴光庭商讨好的行事计划,借菩提寺的案情针对裴伷先进行施压,逼迫京兆府配合门下省的行动,进一步扩大打击面,然后满长安的搂钱……不对,是扫除罪恶,肃清沙门!
退出直堂后,张岱也没有走远,只在左近找了一个空房间走进去,坐下来伏案浅睡一会儿。
时间过去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裴伷先才脸色凝重的行出门下省直堂,站在堂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细汗,可见刚才在堂中被裴光庭逼迫的很不轻松。
张岱本来准备等到裴伷先离开自己再出去,可是见到裴伷先只是站在堂外左顾右盼、似乎找不到自己不准备离开了,于是便硬着头皮走出门来,行至裴伷先面前欠身道:“裴大尹已经述事完毕了?下官送大尹出省。”
裴伷先闻言后只是冷哼一声,然后便在张岱的引领下往门下省外走去,待到行出官署之后,他才忍不住冷哼一声道:“裴相公究竟意欲何为?岂可因菩提寺一处不法,便惊扰全城寺观?若诸寺观查无实据,事将如何收场?”
“想查又怎么可能会没有实据呢?”
张岱闻言后便轻笑一声道:“这些寺观厚积储、轻法度,今明正典刑、勒以输国,正合其宜。”
“原来你们竟作此想?何以不作明示!”
裴伷先听到张岱这么说,这才了解裴光庭的意图,再想到刚才自己被裴光庭劈头盖脸一顿训、心中窘迫得很,原来都是钱闹的,且还是代人受过。
他不免心里有些委屈,没好气的白了张岱一眼:“小子竟不知我?难道我是裴中丞之流侫佛之徒、竟需裴相公如此威吓才肯行事?”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只是连连干笑着赔不是,同时心里也在感叹他们裴家人是真多,啥岗位上都有他们家人,却也免不了自己打自己。
眼下裴光庭还兼任着御史大夫,但今相关诸事却都绕开御史台来执行办理。一则自然是御史台中人事复杂、裴光庭也做不到彻底的控制,二则就是御史台中存在着裴宽这样一个不稳定的人事因素。
这些寺庙和尚们行事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不只是因为太监们护法热情高涨,也在于不乏达官显贵笃信佛法,乃至于为了信仰而违弃原则、包庇僧道。
御史中丞裴宽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历史上其人遭受李林甫逼害的时候,甚至乞求出家做和尚以避祸。如果知道裴光庭想要大肆打击畿内沙门寺庙,裴宽必然会表示反对。
裴宽是萧嵩的心腹,之前还曾受过宇文融的提携,一旦在这件事情上达不成共识,那么接下来朝廷内部又会陷入新一轮的人事斗争。也别说再收拾和尚们了,等到他们再争出个胜负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裴光庭才需要争取京兆尹的配合,借用州县的力量,在朝廷内部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快速的将事情给推动起来,横扫畿内寺庙。
等到裴宽或者其他的大臣反应过来、想要表达反对的时候,案情已经调查清楚、人证物证俱在,更重要的是寺庙的积储都作为赃款被打包送进官仓里去,这些人再怎么反对也会变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