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稹回到家中后,家里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热闹,宾客也散去了不少。
一方面他这一去便足足大半个时辰,宾客们在道贺致意完毕后便陆续告辞离开。
毕竟裴家这里宴会实在有些乏味,完全没有什么攒劲的节目,比对街的张岱家里还有北面的三曲气氛差远了。若非那种迫切希望进步的人,在这里也实在是坐不住。
另一方面坊中发生火情,终究是个不小的危险元素,能不能控制好也不好说。所以在裴稹带人离开后,裴光庭便也在有意的打发疏散宾客,降低发生闹乱的几率。
所以眼下堂中剩下的宾客数量已经不算太多,主要是裴家交情深厚的亲友,以及那些求进之心太过强烈的时流。即便再发生什么乱子,也可以控制下来。
裴稹自知并没有他父亲控制情绪的那种城府,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宾客面前出现,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浮想联翩,于是便也没有入堂,只是吩咐家人入堂去告诉他父亲,他有重要事情要在别堂禀告。
等他来到别堂立定,还在低头思索该要如何组织语言,裴光庭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也有些不甚好看,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先沉声道:“你母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事情说来话长,阿耶需、需有一个准备……”
裴稹看着自己的父亲,不免又自觉有些难以启齿,犹豫片刻后便又决定先稍作一番铺垫,让他父亲有一个心理准备。
“哪来那么多闲话,有事速说!”
裴光庭将手一摆,语调急促的说道,同时不忘教训儿子一番:“与人言事,越是难言,越需坦言,如此才能消解误会,免于旁人怨情及你。你短于人情交际,日常要多向宗之学习。”
裴稹先应一声,然后便顺着他老子的意思坦言道:“阿母她与人有私,儿亲眼见……”
“胡说什么!”
裴光庭闻听此言,脸色顿时一变,他先怒斥儿子一声,然后快步走至堂外,见到左近无人,又抬手示意几名家奴守在廊外,这才又转身回到了堂中。
他并没有急于追问儿子,而是俯身伏案坐下,但大概是饮酒过多,眼睛估量有误,一把将那桌案压翻,自己也踉跄着摔在了席中。
裴稹连忙入前搀扶父亲,却被他老子反手一把扣住自己手腕,同时他老子两眼直望着他沉声问道:“是谁?抓住了?”
“是、是李林甫,他与阿、与那妇人密会菩提寺僧院佛堂中,暗掘地道出入,因其家火势所阻,未能及时退走,为儿擒于地道中……”
裴稹罕见的在他父亲眼中看到一片慌乱惊疑,他连忙低下头去,快速的轻声将自己捉奸的过程讲述一番。
“武温眘也在?他何以在?他几时来……”
裴光庭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并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可疑的元素,只是在强迫自己思考,让思绪转动起来,这才能让自己免于面对那情理上不愿意去面对的现实。
“阿耶、阿耶冷静!儿发现此事后,未敢宣扬使人尽知,凡所知事者皆留菩提寺中,只将宗之唤入……”
裴稹也能感受到他父亲骤闻此讯,同样也有些手足无措,而他总算是过了最初那震惊到无法接受的阶段,于是便又连连轻声安抚起父亲来。
“做得好,做得对,事确不应宣扬、不使人知!宗之他做事稳妥,他去了、他说了什么没有?他有什么意见?”
裴光庭连连点头,用非常笃定的语气掩饰自己内心的惊诧与愤怒,在裴稹的搀扶下于席中坐稳,伸手扶正倾倒的桌案,并将散落在地的器物捡起、分毫不差的摆回案上,又望着儿子问道:“宗之何计授你?他既知事,必有计谋!”
“宗之着我归告阿耶,并说我等毕竟晚辈,此事尤需恭听阿耶吩咐。”
裴稹见父亲仍是有几分惊魂未定,便连忙又说道:“宗之眼下还在寺中,等待阿耶就此作出指示。凡所之事之人也都在押,没有走脱。那妇人还求宗之将其安排别处,想要求全几分体面……”
“那妇人?”
裴光庭听到这称谓后便看了儿子一眼,纷乱的思绪也在快速恢复稳定,他略作沉吟后又问道:“宗之在外想不知事,他被你唤入后眼见诸事、是何反应?那妇人、那妇人是他姨母呢。”
“他怒责穷殴李林甫,道是李林甫躲避仇家才匿于地道,误入于此,害其姨母名节……但、但这只是他一时的误解,我自见、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