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在盛唐绝不算是最贤能的宰相,但存在感却是数一数二,与玄宗皇帝之间的默契也是颇深,毕竟能让皇帝为罢元日朝会的可没有几个人。
其人在时局中名声也是褒贬不一,但大家言事又都好以其人举例。所谓泰山之力不必多说,一些遭受罢免的高官也好以张说自许。不只是宇文融,就连上半年张岱送走的前宰相杜暹,也在自言要以张说为榜样。
开年初年张说被姚崇折腾的着实不轻,在人生最高光时刻被一脚提出朝堂,然后又接连遭受贬谪。
也是张说命硬加上自己争气,总算熬到姚崇去世,自己又平叛立功,这才得以再次归朝拜相,然后便辅佐开元文治,作为执政又缔造一个东巡封禅的高光时刻,然后再乐极生悲的被一脚撂倒。
人生际遇虽然起起伏伏,张说却能几次勇攀巅峰。宇文融等人即便不认可张说其人,但也都羡慕其人生经历,将此自许也是对自己的激励。
起码张岱是这么理解的,他总不能觉得这些失势宰相们一个个都要在嘴头上占他便宜,都想给他当爷爷、要把他当孙子。
张岱起身跟裴耀卿一起将宇文融等人送出,待到重新返回堂中再次坐定之后,他才又向裴耀卿讲明自己的来意:“今日登门拜访,除了向裴侍郎请教几桩时事之外,也是奉裴相公之命,前来请问裴侍郎对于执政可有什么进言谏语要作传达?”
这话不只说着别扭,听起来也让人觉得很古怪。
没办法,河东裴氏实在是中古时期最知名、也最典型的大族之一,虽然未入五姓之家,但所谓的五姓本来就是北魏汉胡上层苟合的一个结果,而河东裴氏则是真正可南可北、各处都混得开的中古大族。
时下培东裴氏在场身居要职的大臣实在不少,虽然都姓裴,但他们彼此之间牵连与关系其实也都马马虎虎。
在朝最显赫的裴光庭,出身河东裴氏中眷房,属于一直立足乡里本土发展的一支。而担任户部侍郎的裴耀卿,则出身南来吴裴,属于南朝齐梁之间以淮南北投北魏的裴叔业兄弟这一支。
除此之外,另有担任京兆尹的裴伷先,出身洗马裴。同为张说好友的前吏部尚书裴漼、以及其堂弟裴宽等,同样也出身南来吴裴,但是与裴耀卿的关系同样非常疏远。
这些名门大族内部房支林立,虽然本身是同姓,但彼此关系疏远到素不相识、甚至于彼此仇敌。
现在张岱就是代表裴光庭来与裴耀卿进行沟通交流,而如果沟通的结果不如人意的话,下一步裴光庭说不定就会把裴耀卿踢出朝堂去。
裴耀卿闻听此言后连忙略作垂首道:“有劳宗之你来传达裴相公垂询之意,实在让我受宠若惊。裴相公乃是持重大臣、内外允望,今直南省,也是众望所归。
我辗转州县多年,如今始列朝班未久,朝中人事习染未深,更不敢言有什么创见可以进言于上,唯恭从执政所命,尽力处置好职内案事。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些许拙意,请宗之你转告裴相公。”
这一番回话倒也得体,同时也体现出裴耀卿的态度还算是端正,并没有因为受宇文融所引便以其党徒自居,针对朝情事务大发议论。
但也正因此,使得这一番回话流于表面,缺乏什么深层次的讯息交流。大体就是循规蹈矩、听凭安排的意思。甚至连本身的政治抱负都欠缺表述,更不要说情感立场上的表达。
当然这也是裴耀卿的身份所决定的,就算当下时势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起点,他也不可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势位便对裴光庭纳头便拜,进行什么过于露骨的表达。
毕竟大家只是职位、权柄有所不同而已,全都受命于上,谁也不是谁的附庸。
而且如果从资历上来说的话,裴耀卿其实比裴光庭还要胜出一筹。他历任大州且全都政绩不俗,而裴光庭只有在受其岳父武三思事败所累而流贬地方一段时间,其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朝任职。
所以裴光庭本身的阅历和能力都短板不小,他只长于人事上的管理与协调,但是对于更加丰富和广阔的执政内容,其本身是没有什么过硬的能力与丰富的思路。
当然也不能说裴光庭就不配做这个宰相,开元政治发展至今,统治阶级官员群体已经膨胀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地步,如果不能加以协调管理,官员队伍本身就要出大乱子了,更不要说进行有效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