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石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还未散去。
伊恩的脚步便停在了通道的岔路口。
眼前的三条路,与之前任何岔路都不同。
没有刻痕,没有标记,只有近乎诡异的“干净”。
通道墙壁上的暗蓝色微光在这里,变得异常均匀。
均匀到……像一面面打磨光滑的镜子。
嘎嘎蹲在伊恩肩头,羽毛无意识地微微炸起。
“伊恩……”
黑色渡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异色瞳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幽光闪烁。
“这里……不对劲嘎。”
“怎么不对劲?”
“它们在模仿我……”
嘎嘎的小爪子抓紧了巫师袍的布料。
“我移动,墙上的影子也移动,但移动的轨迹……比我自己记得的,慢了半拍。”
伊恩眼神一凝。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个简单的握拳动作。
目光紧盯着墙壁。
暗蓝色微光映照出的影子,同样抬起“手”,五指张开。
然后,在伊恩握拳的半秒后,才缓缓合拢。
这不是正常的倒影。
更像是……某种延迟的“复制”。
“退。”
伊恩毫不犹豫,脚步向后挪动。
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地面无声软化,像踩进了粘稠的胶质。
四周墙壁上,那些均匀的暗蓝色微光骤然明亮。
从墙壁表面剥离、悬浮,化作无数面大小不一的破碎镜面。
它们漂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伊恩的视线被最近的一面镜子吸住。
镜子里。
是他自己。
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棉质T恤,领口已经磨损起毛,袖口沾着油渍。
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画面撞入意识……
伊恩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
面前是张掉漆的木桌,桌上堆满了泡面桶,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辣排骨……
各种廉价的调味粉气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带着工业香精的甜腻和防腐剂的刺鼻。
右手边摊开的考研真题集,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伤口。
手指摸到书页边缘,是廉价再生纸粗糙的触感,指尖残留着黑色油墨的污渍。
窗外传来老旧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锯子在脑子里来回拉。
热风混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伊恩摸了摸后背,T恤被汗水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久坐导致的腰背酸痛,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肩胛。
如此真实遥远的记忆,冲击着大脑……
考研、工作、房贷、结婚、生子……一条看得见尽头的流水线。
然后,在某个体检报告上,看到“早期癌变”四个字,躺在廉价出租屋里等死。
也许,连遗体都要等房东发现。
窒息。
像被人按进浑浊的水底,看得见水面上的光,却永远浮不上去。
镜中的“伊恩”缓缓抬起头。
眼神穿过镜面,与他对视。
嘴唇无声开合。
“这才是真实的你……”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是在意识深处直接响起。
弱小,平庸,注定被遗忘。
伊恩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种平庸带来的窒息感,像冰冷的潮水淹过头顶。
但下一秒,他狠狠咬了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刺痛让意识短暂清明。
“不对。”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镜厅里格外清晰。
“我穿越时……是爆炸,是烈焰,不是这种慢性死亡。”
话音刚落。
四周所有镜面同时震颤。
……
伊恩突然发现,自己被钉在祭坛上。
七根暗红色的骨刃,从不同角度贯穿身体。
双肩、双膝、双腕,最后一根从尾椎骨刺入,沿着脊柱向上穿刺,在颈椎处露出尖刃。
“呃啊……!”
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持续不断穿透他的意识。
他清晰感觉到骨刃的冰冷在体内蔓延,每一根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却最大限度地制造痛苦。
血顺着伤口流淌,温热,粘稠,滴在祭坛表面刻满的诅咒符文上。
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像有生命的蠕虫在皮肤下游走。
巴扎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边缘。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粗糙的手指捏住下巴,强迫抬起头。
“看清楚了。”
巴扎尔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暗红色的仪式短刀,刀身布满细密的倒刺。
“这就是你的死法。”
短刀贴上胸膛。
刀尖刺破皮肤的感觉,清晰得像在解剖自己。
一刀一刀……锯齿状的刀锋一点点锯开皮肉。
筋膜被撕裂,肋骨被刮擦,刀锋刮过骨头……。
温热的血顺着胸膛流淌,滴在符文上,每一滴都让符文更亮一分。
“你的血很特殊。”
巴扎尔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深渊喜欢有韧性的灵魂,我们会养着你,养十年,二十年……
直到你血流干,灵魂被抽出来,炼成永世哀嚎的怨灵。”
伊恩想嘶吼,但喉咙被骨刃卡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眼睛因剧痛和绝望布满血丝。
意识昏沉……
他发现身体再次被绑在惨白色的骨架上。
亡语者塞拉斯站在面前,兜帽下的幽火静静燃烧。
“你杀了西奥多。”
塞拉斯的声音冰冷如冻土下的尸骸。
“咒亡者小队全灭,凋零议会需要赔偿。”
枯瘦如柴的手指抬起,指尖凝聚出一根灰绿色的细针。
“灵魂抽离,分三个阶段。”
话音刚落,一根细针刺入伊恩眉心。
像冰冷的凿子从太阳穴钉进去,缓慢撬开头盖骨。
“嗬……”
意识被撕开,记忆像书页一样被一页页翻开、扯碎。
童年的画面、穿越时的爆炸、在巫师世界的每一次战斗……
全部暴露在外,被随意翻阅。
“第一阶段,剥离表层意识。”塞拉斯平静地解说。
“你会保留所有感知,但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像被困在尸体里的活魂。”
伊恩眼睛还能转动。
看着塞拉斯的手伸向自己的胸膛,五指如刀般刺入,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用力一捏。
心脏爆裂的闷响在胸腔里回荡。
血液倒灌进肺叶,窒息感与濒死感同时袭来。
灵魂还被禁锢在身体里,他感觉到身体一点点变冷、僵硬,像沉入冰水。
“第二阶段,抽离情感与记忆。”
塞拉斯抽出第二根更粗的灰绿色长针,刺入胸口。
这次不是撕裂灵魂,是“抽离”。
亲情、友情、恐惧、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