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科采购机床考察的第三站，是霓虹东都的森晶机株式会社。
周明哲抵达羽田机场时，东都刚下过一场小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与山城那种湿冷截然不同。
来接机的是森晶机海外事业部的课长中村裕也，一个四十出头、西装笔挺的男人。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带着明显的霓虹腔调。
“周总，欢迎来到东都！田中首席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今晚的接待，请务必赏光。”
周明哲礼貌地笑笑：“谢谢田中首席的好意！不过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机床采购的事情比较急。”
中村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但很快恢复笑容。
“当然，当然！那我们先去酒店放下行李，下午参观展示中心。”
车子驶入东都工业区，周明哲看着窗外密集的忙碌厂房，心里想着橙科那个还在扩建的空旷工业园。
或许大家同样是制造业，但差距肉眼可见。
森晶机的展示中心在东都湾附近，是一栋五层的现代化建筑。
走进大厅，周明哲第一眼就看到了中央那台银白色的机床。
森晶机SJ-4500V，外贸版4.5代五轴加工机床。
比京大精雕的JD系列大了一圈，整体设计充满了霓虹式精密机械特有的冷峻美感。
控制面板是全触屏的，上面显示着实时加工参数，全是霓虹文和英文。
“周君，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哲转身，看到田中健一微笑着走来。
这位森晶机首席技术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田中先生！”周明哲上前握手。
“听说橙科现在业务繁忙，真是可喜可贺啊！”
田中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台SJ-4500V，是专门为海外客户设计的外贸版。
虽然比我们自用的4.5代简化了一些功能，但加工精度和效率，依然远超市面上绝大多数同类产品！”
他示意技术员启动演示。
机床开始加工一个不锈钢精密齿轮，64个齿，每个齿的渐开线轮廓都要在五轴联动下完成。
周明哲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主轴转速30000转，A/C轴转角精度±3角秒，重复定位精度±0.001mm。
加工时间--47秒！！！
这个数据，让京大精雕的JD-3000都显得非常逊色。
“如何？”田中微笑着问。
“很出色！”周明哲实话实说。
“不过田中先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采购的具体条件，包括价格、交付周期、售后服务，以及...”
他顿了顿：“技术限制条款！”
田中笑容不变，引着周明哲走向休息区。
“周君你是明白人，那我们直说吧！
SJ-4500V的外贸版，我们有几个标准条款。
第一，机床安装位置需要提前报备，我们会设置电子围栏，移动范围超过50米会自动锁机。
第二，数控系统的核心参数调整，必须由森晶机授权的工程师操作。
第三...”
他看着周明哲的眼睛，有些揶揄：“如果贵司要加工涉及精密军工或航空航天领域的零部件，需要提前申请许可！”
周明哲沉默了。
这些条款他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我们花几千万买回来的机床，实际上只有使用权，没有完整的所有权？”
“这是国际通行的技术保护措施。”
田中健一语气平和：“毕竟4.5代机床的核心算法，是森晶机投入二十年研发积累的成果。
周君，你应该能理解，并且尊重技术的价值吧！”
理解？
周明哲当然理解！
橙科的CK-PAS系统卖给阿斯唛时，也设置了类似的限制...
禁止用于军事用途，禁止逆向工程。
但理解，不代表心中能毫无波澜的坦然接受。
“我想看看机床的实际生产车间！”周明哲换了个话题。
“当然可以！”田中健一起身带路。
参观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们看到了SJ-4500V的装配线，看到了森晶机自研的数控系统测试台，看到了恒温恒湿的精密测量室。
每个环节都严谨到极致，每个工人都专注得像在完成艺术品。
不得不说，周明哲感慨，霓虹终身雇佣制度，还是有可圈可点之处的。
最后，他们停在一栋独立的大楼前。
楼体是深灰色的，窗户都是单向玻璃，门口有刷卡闸机和保安岗亭。
“那里是我们的第六代机床研发中心！”
田中指着大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森晶机正在和德玛机联合研发第五代六轴数控系统，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会有原型机出来！”
周明哲看着那栋大楼。
他知道，里面可能就有用了橙科CK-PAS1.0 J系统和MYW-3.0微电机的实验原型机床。
毕竟森晶机这一年多，陆续采购了6套机床对准系统和20枚微电机。
但此刻，他只能站在大楼的五十米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田中先生！”他忽然问：“如果我们采购SJ-4500V，可以派技术人员来学习操作吗？”
田中笑了，那是一种技术领先者特有的、带着怜悯意味的笑容。
“周君，不是我不愿意。
但4.5代机床的操作，需要掌握我们专用的编程软件和工艺数据库。
没有三年以上的培训，很难熟练。
所以通常我们建议客户...雇佣霓虹籍的操作员。
当然，费用可以协商！”
采买他们的机床，还要高薪雇佣他们的人。
周明哲感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晚上的“商务接待”，田中健一安排在了银座的一家高级料亭。
穿着和服的女侍者跪式服务，菜品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席间，田中健一侃侃而谈，从数控技术的发展史，到森晶机在全球市场的布局，再到与德玛机合作的前景。
周明哲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酒过三巡，田中健一忽然感慨。
“周君，说实话，我很佩服橙科。
能在超精密陀螺仪和微电机领域做到那个水平，不容易。
但做机床...是另一回事。
这是一门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整个产业链支撑的学问！”
他举起清酒杯：“就像这杯酒，米、水、曲、技艺、时间，缺一不可。
森晶机做了七十年机床，才走到今天。
橙科...还很年轻！”
周明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滑过喉咙，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田中先生说得对！”他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我们还很年轻，所以...有更多的时间来追赶！”
田中看着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笑容。
“那么，采购的事情？”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周明哲说：“三天内给您答复。”
回到酒店，周明哲连夜写完了考察报告。
凌晨三点，邮件发出，收件人是冯国富和刘志宇。
报告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森晶机SJ-4500V的技术水平，确实领先国产机床至少一代以上。
采购5台用于非保密结构件加工，可以极大缓解产能压力。
但技术限制条款和人员要求，意味着我们无法通过这批机床，培养自己的高端操作团队。
这是一笔短期见效、长期受限的交易。
是否接受，请冯厂长定夺！”
发完邮件，他走到窗边。
东都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远处东都塔的光影，在夜空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周明哲想起橙科产业园，想起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在机床前忙碌的年轻人。
想起技术员说“周总，五台机床不够”时的焦急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
他想。
总有一天，国产的机床，也能让森晶机的人站在五十米外，只能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