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五顶山要塞距离苏联边境仅有二十多公里，
但实际上，富锦县东部与边境间，其实还隔着一角隶属于同江县的领地的。
而从1933年以后，随着《日苏中东铁路让渡协定》的签订，日军便开始加强了边境的封锁，除了架设铁丝网、埋设地雷带外，还增设了专门的“境警防队”不断巡逻，除非你是有关东军颁发的手令，又或者是日本默许的那些白俄/鱿鱼商队，否则想要通过边境线，其难度等同于单刷地狱副本。
而随着苏日之间战火再起，日本在远东边境线上的境警防队人数更是直接翻了一倍，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传统民间边贸中风险最高、但却最有效的“夜间过江”模式，也一下子变得不太可行了起来。
供需关系决定商品价格，
在1941年美国《援助法案》之前，苏联本来就不是一个商品物资极大丰富的国家，更何况是远东这种地区？
所以随着日军加强封锁边境，往日里已然利润极为可观的“民间边贸”，变得越发疯狂了起来。
………………
10月14日，凌晨1点。
富锦东北约70公里，松花江右岸，距黑龙江汇入口约10公里的街津口，
对岸某个隐蔽河湾。
轰轰轰~
哒哒哒~
三十几团挟杂着巨浪的刺目火光自黑夜中爆开，与密集的机枪声一起，交织成一幕血色烟花。
“禀告谢司令，暗锥子已经被全部拔掉。”
“停火，戒备！”
谢某某一抬手，
方才还在肆意收割着生命的十余门无后坐力炮顿时停止了发射，六挺轻机枪和两挺九二重机枪也终止了自己的火舌，然后掉转枪口，依次更换着弹匣和弹板。
一身军装的叶夫根尼举起了双手，表情难看地盯着眼前这群身上血迹未消的中国人。
哪怕他是个傻子，到了如今也知道对面并不是寻常的走私商了。
对方身上的血迹并不是苏军的，
也就是说，对方在接触自己这支商队之前，就已经跟人干过一仗了。
考虑到这里就是边境线，外加对方是一群中国人，那么不出预料的，那些鲜血应该是来自江对面的境警防队。
边境上那些隶属于伪满第6军管区的那些境警防队有多难缠，经常在列宁斯科耶东南片区活动的叶夫根尼是有所了解的。
可即便是这样，对方在跟己方接触的第一时间，还是毫无征兆地直接出手，拔掉了自己埋伏在周围的那些手下，
其杀伐之果断，出手之迅速，乃至于战斗力之凶残，实在是生平仅见。
余光瞅了一眼那些被抗在中国人肩上，自己从未见过的粗筒子，叶夫根尼心里泛起一丝绝望，
终日打雁，今日却被大雁啄了眼，
看来今天不但没办法通吃，反倒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看着满脸灰色的叶夫根尼，谢某某冷笑一声。
双方边境上的民间边贸持续了上百年，各种不方便见诸于文字的破事多了去了，对方派人埋伏在周围的用意他如何不清楚？
实话实说，要不是因为叶夫根尼身上的那张皮，
准确的说是那张皮背后代表着的资源渠道，
他早就下令把这只老毛子扫成蜂窝煤了——无论什么年代在东北边境趟私货，如果你竟然蠢到会心慈手软，那你就等着变成肥料吧！
只不过第三纵队揽下重构边贸网络这活计并不是单纯为了钱财，杨铸那边如今缺的东西也实在是有些太多，因此即便眼前这伙毛子死上十遍都有余辜，但他还是忍住了下令的冲动。
“嗯，叶夫根尼上尉是吧……物资清单随身带着吧，递给我看看。”
谢某某操持着并不熟练的俄语，脸上笑眯眯的，像极了一个和气生财的普通商人。
被这老胖子脸上虚伪至极的笑容笑的浑身发毛，叶夫根尼咽了咽口水，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辆卡车，手上却没有动作。
按照往日的经验，一旦发生了黑吃黑，双方就只可能有一方能活下来，所以他实在是不知道对方向他要物资清单的用意何在。
而此刻的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后面车上的那些汽车兵能机灵点，瞅准机会能跑几辆是几辆。
稍微有点常识的都能看得出来，在远东这种贫瘠之地，区区一个上尉是没这个能量一次性调集八辆装满物资的汽车出来跑私活的……所以他只可能是只白手套。
划拉~
叶夫根尼身子才转到一半，抢拴声齐齐响起。
二十几名胡子更是扛着无后坐力炮，直接从后面包抄过来，半蹲着身子，炮口齐齐对准那八辆始终未曾熄火过的绿皮卡车，
甚至还有三门闲出来的无后坐力炮瞄准了叶夫根尼身后那三十多名同样举起手来的手下。
很显然，但凡这伙人稍微有点异动，立马就是轰成渣的命运。
看着那十几根已经快怼到脸上的粗管子，叶夫根尼忍不住惨笑了起来。
虽然因为苏联此时并未成规模装备无后坐力炮的缘故，出身远东方面军的他至今还不知道这些粗管子是什么玩意，但方才那三十几团丝毫不输于小口径山炮的爆炸火光，却让他明白一件事情……只要对方不在乎车上的物资，他们剩下的这几十号人和那八辆卡车，根本没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好吧，来自伪满洲国的先生，你赢了，这是物资清单……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按照沙俄时期的传统，出钱赎回我的性命……你尽可以开出一个你觉得合适的价格。”
叶夫根尼垂下双手，从兜里掏出几张单子递了过去，然后努力地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虽然沙俄已经是过去式，但是事关小命，沙俄贵族的那些丑陋恶习也是可以适当借鉴一下的嘛……他在远东这边也算是当了好几年的小手套，一点身家总归是有的。
还是那句话，这时候的苏军，跟后世的苏军，完全是两码事。
谢某某闻言，却是一下子收起了笑脸，冷漠地纠正道：“我只强调一遍，以后请称呼我为来自中国的谢先生或者谢老板，你要是敢再在我面前冠上满洲国三个字，老子立马蹦了你！”
苏联一直以来都有以承认满洲国为代价来换取日本放弃北进的想法，而这种倾向随着诺门坎战役的结束，不但没有消退，反倒是越发明显了起来。
这种事情对于可以从安德烈夫身上源源不断获取部分情报的明山队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谢某某非常厌恶这些老毛子动不动就在称呼前冠以满洲国三个字——这意味着某个所谓的红色老大哥，在正式承认伪满洲国这件事情上，上上下下几乎已经达成了共识。
见到谢某某发怒，叶夫根尼立马道歉，然后更正了称呼。
是满洲国人还是中国人，对他无关紧要，他现在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小命，而能够被选出来做小手套，叶夫根尼自然不能算作是很蠢……从谢某某之前的话里，他分明听出了活下去的机会。
哼了一声，谢某某接过那份清单快速扫了起来。
煤油、火柴、食盐、棉布、猎枪、军毯、皮靴、莫辛-纳甘步枪、手枪、子弹、锉刀、锯条，以及……
8名哈萨克少女？
谢某某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苏联的远东地区素来缺粮，因此别看苏联当下已然被划入世界强国之列，但远东这边的国民生活却异常困苦，甚至比1937年以前的东北普通百姓还要苦的多；
这导致了用工业品换粮食成为了苏-中之间的边贸主流之外，毛子那边还会主动把本国的少女添入到贸易清单里来……而且吊诡的是，这些少女往往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要求的（或者是父母主动的），为的就是能够吃上一口饱饭。
虽然日军全面侵华之后，日本人在东北逐渐暴露了本性，百姓的生活跟1937年之前不可同日而，但巨大的惯性下，还是会有一些少女会成为边贸商品中的一员……只不过数量较之往前要少上很多就是了。
让谢某某皱眉的并不是这8名哈萨克少女，
跟和平年代不同，在这个战火纷乱的乱世，人命比狗还贱，区区几名毛子少女算什么？
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毛子这些拿来边贸交换的东西，实在是太常规了……常规到有些对不起叶夫根尼身上那层皮的程度。
“没有电台，尤其是大功率电台？”
谢某某有些不满地问道。
叶夫根尼额头一阵黑线，赔笑道：“没有。”
你以为电台这玩意是能随意搞出来的？
况且民间贸易，谁家好人会要电台啊，还是敏感的要死的大功率电台。
谢某某歪了歪头：“步话机……不，对讲机呢？”
对讲机这玩意其实早就发明出来了，而且已经开始应用在军队里了。
叶夫根尼眼角跳了跳：“……没有。”
开什么玩笑，1939年的对讲机不但死贵，而且体型又大又重，目前在苏军的编制中，只有师一级的指挥部，以及装甲部队才会装备这东西……事实上，二战的初期苏军的不少坦克部队依旧还在使用旗语作为互相通信的手段，装甲部队装备对讲机/移动电台的比例甚至不到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