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1日,周五,上午十点。
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站在华盛顿特区国家新闻俱乐部的讲台上。聚光灯把他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眼镜片后的眼神看似平静,但握演讲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当前经济面临的下行风险已显著增加,”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房地产市场调整仍在继续,金融市场压力持续存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采取必要措施,支持经济增长并降低经济面临的威胁。”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相机快门声。
“如果需要,”伯南克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在金融史上将被反复重放,“我们已准备好激进地进一步放宽货币政策。”
激进地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坐在第一排的彭博社记者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标题已经拟好:伯南克暗示大幅降息,拯救市场。
CNBC直播画面底部滚动条立即更新:“美联储主席承诺激进行动,股指期货直线拉升。”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的图书馆里,用手机看着直播画面。当激进地这个词出现时,他闭了闭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美联储将紧急召开会议,降息75个基点。1月30日,再降50个基点。短短两周,基准利率将从4.25%降至3.0%。
市场会狂欢。金融股会暴力反弹。
“但癌症病人注射吗啡,只能止痛,不能治病。”
1月14日,周一。
纽约股市开盘即暴涨。道琼斯指数单日上涨2.5%,创五个月最大涨幅。金融板块领涨,涨幅7.3%。
贝尔斯登开盘价:74.5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暴涨8%。
陆辰打开交易软件时,看到自己持仓的那10000手看跌期权,市值已从920万美元缩水至580万美元。
一天,浮亏340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流动性危机的时间线推演】。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吗啡生效时,病人会觉得自己痊愈了。”
1月15日,周二。
彭博终端弹出一条新闻:“英国亿万富豪约瑟夫·刘易斯增持贝尔斯登股份。”
文章写道:“这位以货币交易闻名世界的富豪,在提交给SEC的文件中披露,他斥资约数亿美元在近期市场低点买入贝尔斯登股票。贝尔斯登是被严重低估的资产,刘易斯通过发言人表示,我相信管理团队能够带领公司度过当前挑战。”
紧接着是第二条:“贝尔斯登前CEO詹姆斯·凯恩增持...”
第三条:“美盛价值信托基金宣布继续持有并小幅增仓贝尔斯登。比尔·米勒在致投资者信中写道:市场恐慌创造了历史性的买入机会。贝尔斯登的经纪业务特许经营权价值,远高于当前市值。”
三条新闻,像三针强心剂。
贝尔斯登股价应声而起:77美元,79美元,81美元...
护盘资金入场了。陆辰看着成交量明细,那些百万股级别的大单,像是巨鲸在海面下游动。
1月16日,周三。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午餐时间的食堂变成了小型交易室。
马克·汤普森端着餐盘走到陆文涛桌旁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文涛,看到了吗?贝尔斯登,81美元!我在70块加的仓,现在浮盈15%!”
他坐下来,餐盘都忘了放稳:“我就说,百年投行怎么可能倒。伯南克都说话了,美联储会兜底的。”
陆文涛默默吃饭,没接话。
山姆·罗德里格斯走过来,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我的可转换债券涨回来8%。马克,你说得对,只要熬过恐慌,价值总会回归。”
“当然!”马克挥舞着叉子,“你知道约瑟夫·刘易斯是谁吗?英国最牛的货币交易员,他能看错?还有比尔·米勒,连续十五年跑赢标普500的神话基金经理。这些人都在买,我们怕什么?”
詹姆斯端着餐盘加入,眼睛里的血丝退了些:“我在75块又加了5万。现在总仓位浮盈....差不多20%。文涛,你儿子那边....还好吧?”
这话问得很小心,但食堂这一角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文涛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小辰有自己的判断。投资这种事,短期涨跌很正常。”
“短期?”马克摇头,“文涛,这不是短期问题。这是方向问题。美联储降息,大股东增持,空头会被轧空的。你知道轧空什么意思吗?股价越涨,做空的人越要平仓,越平仓越买,股价越涨....”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见空头爆仓的景象。
陆文涛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走出食堂时,他听见背后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笑声里有一丝怜悯....对他,或者对他那个固执的儿子。
应用材料总部,下午茶时间。
丽莎·陈端着咖啡杯,罕见地走到陈美玲的隔间前,脸上挂着笑容:“美玲,看新闻了吗?贝尔斯登涨到83了。”
陈美玲从屏幕前抬起头,勉强笑笑:“看到了。”
“我在76块的时候听了你的建议,”丽莎说,“当然,不是全部听....我只买了3万美元。现在浮盈快30%了。”
她特意强调听了你的建议,但陈美玲记得很清楚,自己从未建议她买贝尔斯登。相反,上周丽莎抱怨丈夫亏损时,陈美玲说的是我家那位说风险很大。
“恭喜。”陈美玲说。
“你家里....”丽莎压低声音,“是不是在做空?我听李太太说,你之前问过做空的事。”
陈美玲的心一紧。太太圈的嘴,比互联网传得还快。
“没有,”她撒谎,“小辰就是研究研究,没真做。”
“那就好。”丽莎拍拍她的肩,像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这种时候做空,等于和美联储作对。伯南克都说了要激进行动,市场肯定涨。让你儿子小心点,年轻人容易冲动。”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轻快了许多。
凯文·赵探过头,这次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亢奋,多了些迟疑:“美玲姐,贝尔斯登...还能买吗?我已经赚了25%了,要不要加仓?”
陈美玲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这个华裔青年常驻魔都,每个月飞回硅谷汇报,住酒店,没有家。他投资的钱,可能是攒了很久的积蓄。
“凯文,”她斟酌词句,“我不是专家。但我先生常说,当所有人都觉得一定能赚钱的时候,往往最危险。”
凯文愣了几秒,点头:“有道理。那我....先不动了。”
1月17日,周四。
帕罗奥图,米勒家客厅。
亚历克斯·米勒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咖啡桌上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贝尔斯登走势图,一台显示雷曼兄弟,一台是基金净值计算表。
莉兹抱着奥利维亚喂奶,索菲亚在地毯上爬。屋子里有婴儿的奶香和淡淡的焦虑。
“你看,”亚历克斯指着屏幕,“贝尔斯登85美元,雷曼67美元。我们在这两只股票上的仓位,浮盈已经抵消了CFC的全部亏损,还多出12%。”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发亮,那是肾上腺素维持的高亢状态。
“亚历克斯,”莉兹轻声说,“你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睡不着,”他灌下一口冷咖啡,“市场在关键时刻。伯南克的讲话是分水岭,接下来会有一波大行情。我要调整仓位,把房地美和房利美的仓位降一点,全加到贝尔斯登和雷曼上。”
“全加?”莉兹的声音绷紧了。
“可以稍稍使用杠杠。”亚历克斯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现在融资成本在降,机会难得。你知道吗,约瑟夫·刘易斯买了8亿,詹姆斯·凯恩买了2亿,这些人是傻子吗?他们看到的,是普通人看不到的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莉兹,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不,不只是翻身,是奠定行业地位的机会。等这波行情结束,阿特拉斯资本会成为硅谷最知名的对冲基金。”
莉兹看着丈夫眼中的狂热,想起2005年他们买下这套房子时的情景。那时亚历克斯也是这样,指着帕罗奥图的地图说:“这里,未来十年会涨三倍。”
他说对了。但现在呢?
“陈美玲晚上过来,”她转移话题,“帮忙看孩子。我们要不要....请他们吃个饭?”
亚历克斯想了想:“也好。我要提醒陆文涛,千万别让儿子做空贝尔斯登。年轻人容易走极端,看到一点风险就往死里做空。但金融市场是复杂的,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是错过机会。”
当晚七点,陆家三口应邀到米勒家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