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归零。”陆辰接过话,“确切说,如果股价在50美元以上,这些期权到期作废,一分不值。”
陈美玲的脸白了:“800万...全没了?”
“妈,”陆辰转身看着她,“这是期权。权利金8美元,意味着市场认为,在接下来两个半月里,贝尔斯登股价跌到42美元以下的可能性,价值8美元。”
他调出一个计算页面:“我们买了1万手,每手100股,相当于做空了100万股贝尔斯登股票。如果股价跌到30美元,每股利润20美元,总利润2000万美元。如果跌到20美元,利润3000万。”
“如果涨到100美元呢?”陆文涛问。
“那我们就损失800万。”陆辰坦然道,“但爸,你觉得一个杠杆35倍、刚亏损8.5亿,依赖隔夜融资的公司,股价能在两个月内从80涨到100吗?”
陆文涛沉默。工程师思维让他评估概率:可能性低于5%。
但他没说出口的是...金融市场里,5%的黑天鹅事件,往往造成100%的损失。
“现在,”陆辰关掉交易软件,“我们等。”
等什么,他没说。
十二点整,第一条重磅新闻弹出。
彭博社快讯:“巴克莱银行在纽约联邦法院起诉贝尔斯登,指控其在两只对冲基金倒闭前不当转移资产。”
紧接着是详细报道:
“诉讼文件显示,贝尔斯登在2007年6月意识到旗下两只对冲基金,高杠杆基金和增强型基金,将面临巨额亏损时,将部分高风险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转移至新成立的第三只基金,误导了包括巴克莱在内的投资者...”
“巴克莱作为主要经纪商,为这两只基金提供了融资。该行声称损失超过4亿美元...”
“法律专家称,此类诉讼通常需要数年审理,但短期内会严重损害被告公司的声誉和客户关系...”
陆辰阅读着新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来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看向股价。
80.20美元的数字闪烁了一下,变成79.80,然后79.50,79.00...
抛售开始了。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午餐时间。
食堂里,马克·汤普森端着餐盘的手在颤抖。他刚在贝尔斯登股价80美元时加了仓了。
“会涨回来的,”他对同桌的山姆说,“巴克莱的诉讼是老新闻了,那两只基金去年夏天就倒了,市场早就知道。”
但山姆脸色惨白:“马克,我的可转换债券....跌了15%。”
“债券有利息,怕什么?”
“如果贝尔斯登信用评级下调,债券价格会继续跌。”山姆的声音发干,“而且我的第二套房...租客这个月没交租,我要用储蓄还贷。”
坐在不远处的陆文涛默默吃饭。他听见了每一句话,但没抬头。
詹姆斯端着餐盘走过来,眼睛通红:“文涛,你之前说贝尔斯登有风险...现在怎么看?”
陆文涛放下叉子,斟酌词句:“詹姆斯,我不是金融专家。但我知道,如果一个系统依赖每天重新建立信任,那这个系统很脆弱。”
“你是说....”
“隔夜回购市场,就像每天早上的握手,”陆文涛用工程师的方式比喻,“昨天我们握手,我借你钱,你今天还。明天我们再握。但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可能要破产,你还会握我的手吗?”
詹姆斯愣住。
这时,食堂的电视调到CNBC。屏幕上,贝尔斯登股价已经跌破78美元。
马克猛地站起来,餐盘打翻在地。但他顾不上,掏出手机就往外跑。
山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文涛,你儿子....他是不是在做空?”
陆文涛沉默两秒,点头。
应用材料总部,陈美玲的隔间。
丽莎·陈站在她桌前,脸色铁青:“这份报告,第三页的数据错了。客户设备停机时间应该是87小时,你写成78小时。”
陈美玲接过文件,快速核对:“丽莎,原始记录上就是78。我核对过三次。”
“我说87就是87!”丽莎的声音提高,“美玲,我知道你家最近赚了钱,但工作态度不能变!这个错误会让客户质疑我们的专业性!”
周围的同事都看过来。陈美玲的脸颊发烫,但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调出系统日志,如果是我错了,我道歉重做。如果是数据源错了,那应该纠正数据源。”
丽莎盯着她,几秒后冷哼一声:“随你。但下班前我要看到正确版本。”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凯文·赵探过头,小声说:“她老公在美林,听说买了贝尔斯登的基金,去年基金巨亏,亏惨了。这是拿你撒气呢。”
陈美玲没说话,只是重新打开文档。但她的心思不在数据上。
她悄悄点开股价页面:贝尔斯登,76.50美元,较早盘高点跌了4.6%。
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
圣何塞的天空依然湛蓝,但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崩塌。
下午股市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股价:70.20美元。
较昨日收盘下跌9美元,跌幅11.4%。
较今日高点80.20美元下跌10美元,跌幅12.5%。
日K线是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实体阴线,像一座墓碑。
陆辰的期权持仓市值:从780万美元回升到920万美元。因为股价下跌,看跌期权价值上涨。
浮盈:120万美元。
这只是一天的波动。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他关掉电脑,走出房间。客厅里,父母坐在沙发上,电视静音,但屏幕上是收盘总结。
“小辰,”陈美玲先开口,“我们....赚了?”
“账面上赚了120万,”陆辰说,“但期权还有两个半月才到期,中间会有波动。明天可能涨回去,我们就又亏了。”
陆文涛看着儿子:“接下来怎么做?”
“等。”陆辰走到窗前,“等更多坏消息,等流动性枯竭,等市场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亏损,而是商业模式崩溃。”
他转过身:“爸,妈,接下来几周,会有很多人说贝尔斯登是抄底机会,会有分析师上调评级,会有高管增持股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散户接盘。”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已经建仓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陈美玲忽然问:“莉兹晚上让我帮忙看孩子,说亚历克斯情绪不对。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们?”
陆辰沉默。
亚历克斯·米勒这样的基金经理,在2008年春天破产的不在少数。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太相信这次不一样,太相信那些复杂模型......遇到颠覆性的事件的话,那就...
“妈,”他最后说,“你可以委婉地说,我们家在减仓金融股,因为觉得风险太大。但不要说我们在做空,更不要劝他们割肉。”
“为什么?”
“因为人在亏损时,最恨的不是市场,而是提醒他风险的人。”陆辰的声音很轻,“他们会觉得你在炫耀,在嘲笑,在显摆自己的聪明。关系就完了。”
陆文涛点头:“小辰说得对。只能暗示,不能明说。”
陈美玲叹气:“我知道了。”
晚餐时,三人吃得都很沉默。800万美元的赌注压在桌上,没人有胃口。
饭后,陈美玲去了米勒家。
陆文涛和陆辰在院子里散步。一月的加州夜晚凉爽,星空清晰。
“小辰,”陆文涛忽然说,“你今天建仓时,手抖了吗?”
陆辰想了想:“没有。但心跳快了几拍。”
“为什么?”
陆辰望向星空,“如果贝尔斯登找到了救命钱,如果美联储全力救助,如果房价突然反弹呢?”
他停顿很久:“那我就会失去一切。不是钱,而是信心...对我自己的信心。”
陆文涛拍拍儿子的肩,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在芯片流片前夜,在等待测试结果的那几个小时,也会有同样的怀疑:如果我的设计错了呢?如果那个不起眼的bug会导致整个芯片报废呢?
但工程师和交易员的区别在于:工程师的失败损失可计算,交易员的失败可能无底洞。
“爸,”陆辰忽然说,“如果这次失败了,我真的会去打工。去餐馆洗盘子,去超市收银,重新开始。”
陆文涛笑了:“那我陪你一起去。我们爷俩可以开个修电脑的小店,硅谷最不缺坏电脑。”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散开。
远处,米勒家的灯光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和大人压抑的说话声。
陆辰回到房间,关上灯:“贝尔斯登的风暴来了,但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只是一场漫长寒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