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8日,周二。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上午十点。
陆文涛在实验室里调试新一代处理器的功耗测试平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参数调节上...直到旁边的谈话声飘进耳朵。
“你买了吗?”是同事马克·汤普森的声音。
“买了些,”回答的是山姆·罗德里格斯,“之前时候进了点。昨天涨到78,后悔买少了。”
“财报今天盘前公布,市场预期不错。我觉得能上80,甚至85。”马克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我把我401k的30%转出来了,准备再加仓。”
陆文涛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你不担心吗?”山姆问,“CFC刚倒。”
“CFC是抵押贷款公司,商业模式单一。贝尔斯登是百年投行,业务多元,还有美联储兜底。”马克的语调充满自信,“这就像英特尔和AMD的区别....AMD可能在某个产品线上领先一时,但英特尔的生态系统,研发投入,客户基础,决定了它的护城河足够宽。”
陆文涛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马克,你买了多少?”
马克一愣,随即笑了:“文涛,你终于感兴趣了?不多,六十万。我算过了,如果涨到100美元,利润就是....”
“如果跌到30美元呢?”陆文涛打断他。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会的,”马克摇头,“你知道贝尔斯登的市净率现在多少吗?0.8倍。意味着市场认为它的资产价值打了八折。但那些资产....办公楼,交易头寸,客户关系....实际价值远高于账面价值。这是典型的市场错配。”
陆文涛想起儿子昨晚的话:“市场有时候会非理性很长时间,长到足够让理性的人破产。”
他没说出口,只是转回身,继续调试设备。
但马克的话还在继续:“我儿子在斯坦福读金融,他教授说,这是十年一遇的机会。百年老店打折卖,不买是傻子。”
陆文涛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觉得这些0和1组成的波形,比人类的金融决策要理性得多。
应用材料圣何塞总部。
陈美玲在办公室的隔间里,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客户设备维护报告。丽莎·陈上午来过一次,丢下一句下班前交给我,语气比平时更冷。
她知道原因....上周她不小心说漏了家里在做空CFC赚了钱。话传到丽莎耳朵里,这位上司的态度就变了。
“美玲,”隔壁隔间的凯文·赵探过头,“你听说了吗?贝尔斯登财报今天公布。”
凯文是销售工程师,常驻魔都,每季度回总部汇报。他穿着崭新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海归精英模样。
“听说了,”陈美玲敷衍道,“怎么,你有兴趣?”
“我买了!”凯文压低声音,但掩不住兴奋,“5万美元,均价70美元。我在国内的券商朋友说,这是抄底美股的好机会。你看啊,次贷危机主要在美国,但贝尔斯登是全球业务,亚洲市场增长很快,可以对冲美国本土风险....”
陈美玲听着他滔滔不绝的分析,忽然想起儿子的话:“信息不对称是金融市场永恒的特征。有些人以为自己掌握了内部消息,其实只是接盘侠。”
她打断凯文:“你用了什么渠道买的?QDII?”
“对啊,国内现在有合格境内机构投资者额度,可以合法投资美股。”凯文眨眨眼,“不过额度紧张,我托了关系才弄到的。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我朋友说还可以内部操作,杠杆可以放到三倍....”
“不用了,”陈美玲笑笑,“我家那位比较保守。”
凯文耸耸肩,缩回自己的隔间,很快传来他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声音:“...对,再加5万...没问题,人民币换美元我今天就办....”
陈美玲摇摇头,看向窗外。圣何塞的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完全看不出千里之外纽约的金融风暴正在积聚。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经济学选修课。
格雷森先生今天的话题自然是贝尔斯登财报。这位风趣的中年教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资产负债表,左边是资产,右边是负债和所有者权益。
“假设这是一家投行,”他用马克笔敲着白板,“资产端主要是交易头寸、贷款和证券投资。负债端主要是短期融资...隔夜回购、商业票据等。所有者权益是股东的钱。”
他在资产端圈出一个区域:“次贷危机导致这部分资产价值缩水。但关键问题是:缩水了多少?市场定价和账面价值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三十多个学生:“这就是今天贝尔斯登财报要回答的问题。市场上乐观派认为,减记已经充分,利空出尽。悲观派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
“你们怎么看?”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靠窗的陆辰身上,“陆,你一直对金融市场有独到见解。你觉得贝尔斯登的财报会好还是坏?”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陆辰...这个转学来的中国学生,平时沉默寡言,但每次在金融话题上的发言都让人印象深刻。
陆辰放下笔,抬起眼睛。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贝尔斯登的问题不是资产减记多少,”他的声音清晰,语速平稳,“而是融资模式的问题。它高度依赖短期批发融资市场...每天需要数百亿美元的新资金来滚动债务。一旦市场对它的偿债能力失去信心,融资渠道会在几天内枯竭。”
格雷森先生的眼睛亮了:“说下去。”
“传统银行的模式是存款+贷款,有存款保险和最后贷款人制度保护。但投行没有。贝尔斯登的杠杆率是33倍,意味着股东每1美元资本,支撑着33美元的资产。只要资产价值下跌3%,股东权益就会归零。”
陆辰顿了顿:“而它的资产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流动性很差的抵押贷款相关证券。市场好的时候可以交易,市场差的时候...没人接盘。”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原本在玩手机的学生也抬起头。
“所以你的判断是?”格雷森追问。
“财报不会好,”陆辰说,“而且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坐在前排的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硬:“我父亲在贝尔斯登旗下的基金工作。他说公司流动性很充足,美联储已经提供了新的融资工具。”
陆辰看向他,目光平静:“2007年8月,法国巴黎银行冻结了三只投资基金,理由是无法合理估值。从那天起,整个资产支持商业票据市场就开始冻结。贝尔斯登的融资渠道,在过去五个月里已经收紧了40%。”
他顿了顿:“你父亲可能说的是事实....基于他所能获得的信息。但金融系统是复杂的,有时候问题爆发的地方,离起火点很远。”
马库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再反驳。
教室后排,一个亚裔男生举起手。陆辰记得他叫丹尼尔·金,韩裔,平时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