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抵押贷款相关资产减记不可避免,但贝尔斯登多元化的业务线....尤其是经纪和自营交易....将提供缓冲....”
“CEO艾伦·施瓦茨上任后的首次财报将传递信心...”
“流动性状况良好,美联储的贴现窗口为投行提供了安全网....”
陆辰关掉文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安全网?当整栋房子都在着火时,一盆水有什么用。
他知道历史:贝尔斯登将在1月8日公布财报,四季度净亏损8.54亿美元,是公司上市以来的首次季度亏损。股价将在财报公布后单日暴跌10%,然后开启死亡螺旋。
但他不急。期权市场现在隐含波动率很高,权利金太贵。要等财报公布后的恐慌性抛售,等市场意识到问题不是一次性减记而是系统性崩溃,那时才是建仓的最佳时机。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贝尔斯登做空方案:时间线与仓位管理》。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同一时间,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上,陈美玲和陆文涛正在散步。
一月的加州夜晚微凉,但比起上海冬天的湿冷还是舒适得多。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这些房子大多建于1950-60年代,红砖外墙、坡屋顶、宽敞的前廊,是典型的硅谷老钱风格。
“其实文涛,”陈美玲挽着丈夫的手臂,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就是...有点飘。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偷偷算了算,如果我们现在回国,能在魔都买什么样的房子。”
她开始数手指:“翠湖天地大平层,四千多万。西郊花园别墅,五六千万。汤臣一品....算了那个太招摇。然后还能给小辰留两三千万做信托,我们自己存一千万吃利息。”
她停下来,叹了口气:“但真那样做了,我肯定会后悔。就像当年我从国营厂辞职去外企,所有人都说我疯了,铁饭碗不要。可后来呢?那些留在厂里的人,现在大部分下岗了。”
陆文涛拍拍她的手:“这就是路径依赖。人在舒适区里待久了,就会把暂时的安稳当成永恒。但世界在变,特别现在这个时代。”
正说着,前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他们抬头,看见亚历克斯和莉兹·米勒夫妇正从对面走来。莉兹推着一辆双人婴儿车,车上两个襁褓里的孩子正不安地扭动。亚历克斯走在旁边,一手拿着手机,眉头紧锁。
“嗨,”陈美玲主动打招呼,“晚上好,孩子们这是....”
“胀气,”莉兹苦笑,“双胞胎好像约好了似的,一到晚上就开始闹。医生说正常,但....”她眼圈下的黑眼圈说明了一切。
亚历克斯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陆先生,陈太太。出来散步?”
“消化消化,”陆文涛说,“你们这是刚回来?”
“去父母家吃饭,”亚历克斯收起手机,但陆文涛瞥见屏幕上是股票走势图,“我爸妈从俄亥俄州来看孙女,住了几天。”
闲聊了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金融市场上。
“今天CFC的收购案,”亚历克斯摇头,“典型的恐慌性抛售。市场总是过度反应。”
“你的基金....”陈美玲试探地问。
“我们在CFC上确实有损失,”亚历克斯承认,但随即挺直腰板,“但我们在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和房地美上做了大规模抄底。特别是贝尔斯登....华尔街最坚韧的斗牛犬,现在的估值简直是白送。”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那种熟悉的,属于交易员的亢奋又回来了。
“今天收盘大涨,从低点反弹了12%。明天公布财报,市场预期很乐观,我估计能继续冲20%以上。”亚历克斯语速加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恐慌情绪消散,理性回归。那些在低点割肉的人会捶胸顿足,而我们这些敢于逆势加仓的....”
莉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婴儿车里的一个孩子又开始哭了。
亚历克斯这才停下来,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一说到市场就停不下来。总之,危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美联储降息、财政刺激、银行间注资....系统性风险被控制住了。接下来是分化...好的公司会反弹,差的被淘汰。而我们,选对了边。”
陆文涛和陈美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莉兹转移话题,“美玲,你上次问帕罗奥图老牌社区的房子,我手头真有几套不错的。有个斯坦福的老教授要搬去养老社区,在罗斯街上的一栋,占地一千二百平米,房子是1958年建的,但维护得非常好。开价二百二十万,比去年高峰时低了三十万。”
陈美玲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想起晚餐时的讨论,克制住了:“我们再看看,不着急。”
“明智,”亚历克斯插话,“房价可能还会跌一点。但核心地段的优质资产,跌幅有限。你们要是真有兴趣,我可以让莉兹带你们看看...就当散步。”
又寒暄了几句,两家人分开。
走远后,陈美玲低声说:“你看亚历克斯那个样子,好像已经打赢了翻身仗。”
陆文涛沉默片刻:“儿子说过,在金融市场里,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你觉得自己最安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