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17日,周一。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却弥漫着一种与节日格格不入的压抑。交易员们还在工作,但动作明显慢了,眼神频繁瞟向墙上的时钟....不是在等市场波动,而是在等假期开始。
成交量萎缩到全年最低水平。大多数机构已经完成年度调仓,基金经理们的心思早就飞到滑雪场或加勒比海滩。剩下的,只是程式化交易和散户们零星的操作。
在这种背景下,任何消息都会被放大。
上午十点,彭博终端突然弹出一条紧急新闻:
“CFC宣布,已与美国银行旗下贷款服务部门达成协议,将出售其部分贷款服务资产组合。交易金额未披露,预计将在2008年第一季度完成。CFC表示,此举旨在优化资产负债表,聚焦核心业务。”
市场瞬间有了反应。
虽然成交量不大,但方向明确...向下。
CFC股价从开盘的8.90美元,在半小时内跌至8.40美元,跌幅5.6%。
“这不是收购,”交易台上,一个资深交易员摇头,“这是清仓大甩卖。”
旁边的新人问:“什么意思?”
“美银在买CFC最干净的资产...贷款服务权。这部分业务有稳定现金流,风险低。至于那些有毒的抵押贷款资产...”交易员做了个扔进垃圾桶的手势,“谁要?”
“那全面收购呢?”
“全面收购的前提是,买家愿意吞下所有毒资产。”交易员冷笑,“美银不傻。他们一点一点地挑肉吃,剩下的骨头,让CFC自己啃到死。”
这番对话,在华尔街各个交易台上以不同版本重复着。
专业投资者都看懂了:这不是救赎,是分割。
到下午收盘时,CFC跌至8.20美元,全天跌幅7.9%。
英特尔公司,陆文涛的团队正在开年底总结会。
投影屏幕上展示着年度项目进展,但至少一半的人心不在焉。詹姆斯不停看手机,戴维在笔记本上胡乱涂画,只有陆文涛认真做着记录。
会议中途休息时,詹姆斯凑过来,声音发颤:“老陆,CFC又跌了。”
陆文涛点点头:“我看到了。”
“美银不是要收购吗?怎么还跌?”
陆文涛想起儿子周末的解释,尽量用简单的话转述:“美银只买好的部分,坏的部分没人要。就像....买苹果,只挑好的,烂的留在摊上。”
詹姆斯脸色更白了:“那烂的部分怎么办?”
陆文涛沉默。
答案太残酷,他不忍心说。
詹姆斯读懂了他的沉默,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头。
整个下午,陆文涛都听到詹姆斯工位传来压抑的叹息声。下班时,他看到詹姆斯在停车场打电话,语气激动:“...我知道还差三万,但我真的拿不出来了....”
陆文涛快步走过,不想窥探同事的窘迫。
坐进车里,他深吸一口气,才发动引擎。
回家的路上,电台播放着圣诞歌曲【铃儿响叮当】,欢快的旋律与他的心情形成讽刺的对比。
他想:“这个圣诞节,很多人可能笑不出来。”
12月18日,周二。
市场继续消化CFC出售资产的消息。分析师报告陆续出炉,观点基本一致:
“美银的交易是战略性试探,为未来可能的全面收购铺路。”
“CFC的流动性压力仍在,需要更多资产出售。”
“核心问题未解....抵押贷款组合的质量仍在恶化。”
CFC股价在8美元附近震荡,成交量低得可怜。
但与此同时,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房地美的股价,开始逆势反弹。
幅度不大,但趋势明确。
理由很诡异:市场认为,既然美银愿意买CFC的资产,说明这些资产还是有价值的。那么持有类似资产的机构,也应该被重新评估。
“荒谬的逻辑。”黑隼资本的理查德·沃恩在晨会上说,“这就好比看到有人从着火的房子里抢救出一幅画,就认为整栋房子没着火。”
但他的交易员提醒:“老板,市场现在需要故事。圣诞行情需要故事。”
沃恩沉默了。
他知道交易员说得对。年底了,基金需要做业绩,投资者需要看到希望,交易员需要拿奖金。哪怕这个希望建立在沙滩上。
“维持现有仓位,”他最终说,“不追加,也不减持。等年后再看。”
帕罗奥图,米勒家。
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CFC还在跌...他的重仓股,浮亏已经超过30%。但贝尔斯登涨了2.1%,雷曼兄弟涨了1.8%,房利美和房地美分别涨了3.2%和2.9%。
总体算下来,他的投资组合净值又回到了正值。
“看,”他对莉兹说,“分散投资是对的。CFC的问题是个案,其他机构在复苏。”
莉兹看着丈夫松弛的眉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了些:“所以...最坏的时候过去了?”
“我认为是的。”亚历克斯站起来,伸展身体,“市场已经消化了所有坏消息。美银的交易是积极信号,说明有买家愿意接盘。接下来,要么是全面收购,要么是政府介入....无论哪种,股价都会反弹。”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挂好的彩灯:“这个圣诞节,我们可以安心过了。”
莉兹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我真怕你撑不住。”
“我怎么会撑不住?”亚历克斯转身吻她的额头,“我是亚历克斯·米勒,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金融危机中的逆行者。”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那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曾经让他赚到第一桶金,让他娶到莉兹,让他在硅谷立足。
莉兹选择相信这光芒。
因为如果不信,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12月19日,周三。
陆辰收到秦静的邮件。
标题很简单:“一篇你可能感兴趣的论文”。
附件是一份PDF,斯坦福大学金融工程工作论文系列第078号,标题是【抵押债务凭证(CDO)定价模型的根本缺陷:基于Copula函数的相关性谬误】。
陆辰点开,快速浏览摘要。
论文核心观点:华尔街普遍使用的高斯Copula函数来建模CDO中各层级的违约相关性,存在根本性缺陷。该模型假设相关性是恒定或缓慢变化的,但实际市场在危机中,相关性会急剧上升至接近1,导致原本被认为安全的AAA层级也会大规模违约。
秦静在邮件正文中写道:
“陆辰,这篇论文验证了你之前提到的观点...评级机构的模型系统性低估了风险。作者是我博士委员会的教授,我们正在将这个模型扩展至整个MBS市场。初步结果显示,如果采用更现实的极端相关性假设,目前市场上超过70%的AAA评级MBS应该被降级至投资级以下。
论文尚未正式发表,请勿外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PS:圣诞快乐。秦静”
陆辰回复:“感谢分享。模型缺陷只是表象,根源是利益驱动...评级机构从发行方收费,投行需要高评级来销售产品,投资者需要幻觉来维持信心。这是一个闭环的谎言。
论文很有价值,期待看到扩展结果。
圣诞快乐。陆辰”
发送后,他关掉邮箱。
秦静的论文,从学术角度印证了他的记忆。但他不需要模型也知道结果...他见过结果。
2008年,那些AAA评级的MBS,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而这场倒塌,才刚开始呢。
12月20日,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