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情况只会更糟。
感恩节假期后的第一周,市场试图修复。
CFC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否认纽约时报报道中的所有指控,称其充满事实错误和恶意揣测。公司表示将全力配合监管调查,相信会证明自身的清白。
股价从8.65美元反弹至9.20美元,涨幅6.4%。
但成交量没有放大,说明买盘不坚定。大多数投资者在观望....他们在等调查结果,等更多证据,或者等一个替罪羊。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叙事开始浮现。
11月28日,周三。
彭博终端突然跳出一条快讯:“知情人士透露,美国银行正在评估收购CFC部分或全部资产的可能性。讨论处于初步阶段。”
市场瞬间被点燃。
CFC股价从9.10美元直线拉升,十分钟内涨至9.80美元,涨幅7.7%。
收购!
如果被美银这样的巨头收购,现有股东可能还能拿回一些价值....哪怕收购价远低于账面价值,也比破产清零好。
当天收盘,CFC收于9.65美元,全天震荡剧烈。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周,收购传闻像旋转木马一样轮流转。
今天说美银在谈判。
明天说摩根大通更有兴趣。
后天说富国银行可能出价。
每一个传闻,无论真假,都能让CFC的股价在一天内波动10%以上。
12月5日,有消息说美银出价每股12美元....股价瞬间飙升至10.50美元。
12月7日,传闻谈判破裂...股价跌回9美元。
12月10日,又说摩根大通加入竞购....股价再次反弹。
市场陷入了疯狂的无序波动。
股价在7美元到10美元之间上蹿下跳,像失去方向的醉汉。成交量时而暴增时而萎缩,期权市场的买卖价差扩大到离谱的程度....做市商不愿意承担这种不确定性风险。
陆辰持有的看跌期权,市值也在剧烈波动。最高时超过800万美元,最低时跌破700万美元。但他没有任何操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小辰,”陆文涛终于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这样大起大落...”
“不需要。”陆辰平静地说,“波动是噪音,趋势才是信号。趋势没有变。”
“可是收购如果真的发生....”
“会发生。”陆辰点头,“但收购价会让现有股东流血。”
他打开一张图表,给父亲解释:“CFC的账面价值大约是每股20美元,但现在市场只给8美元。为什么?因为市场认为账面价值不真实,那些抵押贷款资产实际值不了那么多。”
“那收购方会出多少?”
“可能5到8美元。”陆辰说,“刚好够覆盖优先债务,普通股东能拿回一点残渣,但绝对不够本。”
陆文涛沉默片刻:“所以那些期待收购解套的人...”
“会失望。”陆辰关掉图表,“而且,收购消息本身就是双刃剑。它让股价有支撑,不至于暴跌,但也延长了痛苦....股东会抱着幻想不放,直到最后一刻幻想破灭。”
陆文涛明白了。
这是钝刀割肉,比利落的一刀更残忍。
12月12日,晚。
硅谷,安东尼·陈的庄园。
年末投资人沙龙,气氛却不如往年热烈。客厅里,十几位风投和基金经理端着酒杯,但交谈的声音不大,笑容也带着勉强。
陆辰跟着伊森走进来,立刻感受到空气中的焦虑。
“今年不好过啊,”一个秃顶的投资人叹气,“我投的那家SaaS公司,下季度营收预测下调了30%。”
“我这边更糟,”另一个说,“两家portfolio公司这月融不到下一轮,可能要裁员。”
安东尼看到陆辰,招手让他过去。
“来得正好,”安东尼说,“我们在讨论一个话题:金融危机会不会波及科技投资。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辰....这个在场唯一的高中生。
陆辰想了想,开口:“危机不是会不会波及科技,而是已经在了。”
“怎么说?”有人问。
“次贷危机的本质是信贷紧缩。”陆辰声音平稳,“银行亏损,资本充足率下降,收紧信贷,企业和消费者更难借钱,消费和投资下降,经济放缓。这个链条已经在运转。”
他顿了顿:“科技公司,尤其是依赖风险投资和消费者的科技公司,会首当其冲。风投的钱会变少,消费者的钱会优先用于必需品。iPhone卖得再好,如果人们连房贷都还不起,还会买999美元的手机吗?”
客厅里安静了。
一个年轻投资人摇头:“不至于吧?硅谷和华尔街是两个世界。”
“钱是流动的。”陆辰说,“当整个金融系统的血被抽干,任何依赖资金的行业都会失血。区别只在于失血的速度和量。”
秦静从人群中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我同意。我最近在研究消费信贷数据,信用卡违约率已经开始上升。下一个就是车贷,然后是所有大额消费。”
安东尼点头:“所以我们应该更谨慎?”
“不是谨慎,”陆辰说,“是重新评估所有投资假设。如果未来两年的经济增长预期要从3%下调到0甚至负增长,那么很多公司的估值模型都要重写。”
一个白发风投笑了:“年轻人,你是不是太悲观了?美国经济经历过多少次危机,每次都回来了。”
“每次都回来,”陆辰看着他,“但每次都有公司倒下,有人破产。问题不是系统会不会恢复,而是你能不能活到恢复的时候。”
这话太直白,几个投资人脸色变了。
但安东尼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沙龙后半段,陆辰被几个人围着问问题。有问他对具体公司的看法,有问他对宏观趋势的判断。他回答简洁,但总能在纷乱的现象中找到核心逻辑。
秦静一直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些数据。她和陆辰的默契,让在场的人误以为他们是合作已久的搭档。
“你们俩是不是以前认识?”伊森好奇地问。
“上周才第一次见面。”秦静微笑,“但有些人,聊一次就知道思维方式在同个频道。”
沙龙结束时,安东尼送陆辰到门口。
“今天你说的话,会让很多人睡不着。”安东尼说,“但有时候,真话就是让人睡不着。”
“抱歉。”陆辰说。
“不用抱歉。”安东尼拍拍他的肩,“这个行业需要清醒的声音。对了,秦静那个风险评估系统的项目,她跟你提过吗?”
“提过。”
“她需要50万美元启动资金,”安东尼说,“我有兴趣投,但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辰想了想:“项目本身有价值,但时机可能不太好。金融危机中,所有人都在削减开支,新系统推广会很难。”
“但危机后呢?”
“危机后会有一波监管改革,对透明度的要求会提高。”陆辰说,“那时才是机会。”
安东尼眼睛一亮:“所以你建议...”
“现在开始研发,等风来。”陆辰说,“但要做好熬过寒冬的准备。”
安东尼笑了:“你和秦静说的一模一样。她也是这么计划的...先用学术经费做原型,等时机成熟再商业化。”
“她很聪明。”
“你们俩都聪明。”安东尼意味深长地说,“保持联系。未来,也许我们可以合作点什么。”
回家的路上,伊森开车。他忍不住说:“陆辰,你今天...太厉害了。那些人可都是硅谷有头有脸的投资人。”
“我只是说了事实。”陆辰看着窗外。
“但事实最伤人。”伊森叹气,“我爸说,今年圣诞派对可能要取消了...好多基金亏损,没心情庆祝。”
陆辰没说话。
他记得2007年的圣诞,硅谷依然灯红酒绿。但2008年的圣诞,很多豪宅会挂出待售牌子,很多派对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繁荣的褪色,是从边缘开始的。
“派对庆祝是赚钱后的好心情,如果亏了很多钱,没有人有心思搞派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