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周六晚。
洛斯阿尔托斯山,伊森·陈的家。
这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一座现代主义风格的庄园,玻璃与混凝土的巧妙组合,俯瞰整个硅谷的夜景。客厅里,十几位客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
陆辰跟着伊森走进来,立刻感受到一种不同的氛围....不是华尔街的急功近利,而是硅谷的技术乐观主义。
安东尼·陈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休闲衬衫和卡其裤,笑容儒雅。他是硅谷知名的早期风投,投资过几家后来上市成功的科技公司。
“陆辰,伊森经常提起你。”安东尼握手,“说你比他更像风投....冷静,理性,善于发现别人看不到的风险。”
“过奖了。”陆辰礼貌地说。
“听说你对CFC有独到见解?”安东尼递给他一杯气泡水,“不喝酒吧?高中生。”
“不喝,谢谢。”陆辰接过水杯,“关于CFC,我只是看数据。”
“数据很多人看,”安东尼意味深长地说,“但能看出趋势的少。尤其在这种...集体狂欢的时候。”
他带着陆辰走到落地窗前,指着窗外璀璨的硅谷夜景:“你看,这片土地,过去二十年创造了多少财富神话。互联网泡沫破了一次,但很快又起来了。所以很多人相信,金融市场的调整也一样....短暂下跌,然后创新高。”
“您相信吗?”陆辰问。
安东尼沉默片刻:“我投资科技,是基于技术突破和市场需求。但金融那是另一套逻辑。杠杆,衍生品,预期自我实现...那个世界,我不完全懂。”
他转身看着陆辰:“但我知道,当出租车司机都在谈论股票的时候,就该小心了。当房产经纪人都在炒房的时候,就该离场了。这是常识,但在泡沫中,常识是最稀缺的东西。”
陆辰点头。
“我听说你做空了CFC。”安东尼压低声音,“勇气可嘉。但接下来呢?打算什么时候平仓?”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等到市场承认现实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现实?”
“当价格反映价值的时候。”陆辰说,“现在CFC的股价,还假设公司能活下来。但在我看来,它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
安东尼眼神一凛:“这么严重?”
“它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房价永远上涨的假设上。”陆辰说,“现在假设破了,模型就全错了。而纠正错误的过程,会很痛苦。”
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说得太好了。”
两人转头,看到一位华裔女性,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戴着细框眼镜,身材高挑,气质知性。
“秦静,我侄女。”安东尼介绍,“斯坦福金融工程博士生,刚通过博士答辩。小静,这是陆辰,伊森的同学。”
秦静伸出手,笑容温婉但眼神敏锐:“陆辰?伊森说你对金融衍生品有惊人理解,我还以为他夸张了。”
“过奖了。”陆辰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指的力度。
“我刚才听到你说CFC的模型全错了,”秦静说,“能具体说说吗?”
陆辰看了安东尼一眼,后者点头示意他说。
“CFC的风险模型,假设不同地区的房价相关性很低。”陆辰说,“所以他们认为,把全国各地的贷款打包,就能分散风险。但事实上,当整个国家的信贷条件收紧,利率上升,经济放缓时,所有地区的房价会同时下跌。相关性在危机中会趋近于1。”
秦静眼睛亮了:“这正是我博士论文的核心观点....传统风险模型在极端事件中的失效。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自己看书。”陆辰简短回答。
“哪些书?”
陆辰报了几个金融工程和风险管理的经典教材。
秦静点头:“都是好书。但书上不会告诉你,华尔街的模型故意低估了相关性,因为那样能让更多MBS拿到AAA评级,好卖出去。”
陆辰看着她:“你知道?”
“我在高盛量化研究部实习过两个月。”秦静说,“亲眼见过他们怎么调整参数,让产品满足评级要求。那之后,我就决定读博,研究模型背后的谎言。”
安东尼笑着插话:“小静是理想主义者,想用学术改变世界。”
“改变不了世界,”秦静推了推眼镜,“但至少能看清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她转向陆辰:“周日斯坦福的讲座,你去吗?”
“去。”
“那结束后我们聊聊?我对你的观点很感兴趣。”
“好。”
秦静留下联系方式后,去和其他客人交谈了。安东尼看着她的背影,对陆辰说:“小静很聪明,但有时太较真。金融这个行业,太较真的人容易受伤。”
“但不够较真的人,容易破产。”陆辰说。
安东尼笑了:“有道理。对了,如果你将来有兴趣,毕业后可以来我的基金实习。我们需要你这种...清醒的人。”
“谢谢,我会考虑。”
那晚,陆辰在沙龙上见到了形形色色的投资人:有坚信科技能解决一切问题的乐观派,有担心泡沫破裂的谨慎派,还有几个已经在悄悄做空金融股的对冲基金经理。
他们交谈,争论,交换名片。
陆辰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发言,总是切中要害。
离开时,秦静特意过来送他:“周日见。”
“周日见。”
回家的路上,陆辰看着车窗外硅谷的灯火。
“这里的人相信技术,相信创新,相信未来。但金融系统的崩溃,不会因为硅谷的乐观而停止。”
11月11日,周日。
斯坦福大学经济系,最大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学生,教授,业界人士,甚至还有几个记者。
戴维·罗斯博士站在讲台上,身后的PPT标题是:“次贷危机:传导机制与系统韧性”。
他花了四十分钟,用严谨的模型和优雅的图表,阐述了主流观点:
次贷危机本质上是流动性危机,而非偿付能力危机。
美联储的及时干预已经缓解了流动性压力。
金融系统有足够的资本缓冲吸收损失。
房价下跌是健康的调整,有利于长期稳定。
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稳健。
结论:“虽然短期内会有阵痛,但美国金融系统的韧性和美联储的应对能力,将确保危机不会演变为系统性崩溃。”
掌声响起,礼貌但热烈。
提问环节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商学院教授,关于货币政策传导机制。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基金经理,关于监管改革的方向。
第三个问题……
陆辰举手。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罗斯博士,”陆辰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教室,平静而清晰,“您的模型假设房价下跌幅度不超过15%。但根据Case-Shiller房价指数,部分区域已经下跌超过20%,且下跌速度在加快。”
他顿了顿,教室安静下来。
“如果全国房价平均下跌超过20%,CFC这类机构的资本充足率模型是否会全部失效?更根本的问题是,基于这些机构提供的底层资产数据而评定的MBS AAA评级,是否从一开始就存在系统性高估?”
罗斯博士推了推眼镜,笑容有些僵硬:“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首先,房价下跌幅度还有很大不确定性。其次,金融机构的资本模型都包含压力测试,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下跌。至于评级...评级机构使用的是行业标准模型。”
“但如果标准模型错了呢?”陆辰追问,“如果相关性被低估,风险被高估,整个评级体系都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上呢?”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罗斯博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这是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他最终说,“在实践中,监管机构和评级机构会不断更新模型,适应新的现实。”
“但市场不会等他们更新完。”陆辰说,“如果投资者现在意识到评级不可靠,开始集体抛售,会发生什么?”
罗斯博士深吸一口气:“我相信市场的理性。也相信监管机构的应对能力。”
他示意下一个问题。
但教室里,许多听众已经在窃窃私语。
陆辰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在扩散。
讲座结束后,人群涌向讲台。陆辰站在后排,看到罗斯博士被包围,回答问题,但表情明显不如开场时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