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只是把文章拍下来,发了过去,附言:“学术视角。”
几秒后,陆辰回复:“已阅。模型没错,是输入数据错了。教授相信雷曼披露的数据,我怀疑那些数据本身是假的。”
秦静看着这条回复,忽然感到一种割裂感。一边是象牙塔里的理论模型,一边是现实市场的血雨腥风。而她,正站在中间。
她决定,今晚就去更新自己的模型。把陆辰提到的那些风险因子加进去:CDS利差,回购规模,内部人交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金融工程....不是建造漂亮的数学模型,是用模型去捕捉丑陋的现实。
傍晚六点,香港中环,某私人银行贵宾室。
陈志伟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英文合同。他今年六十岁,是粤剧界的老前辈,二十年前开始投资房产,攒下了数千万港币身家。
但他不懂英文。一个字母都不懂。
“陈生,不用担心,”私人银行经理李先生用流利的粤语解释,“这是标准模板合同。雷曼发行的迷你债券,年化收益率8.5%,保本保息。您看这里....”
他指着合同某一页的条款:“这里写明,如果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有权优先获得偿付。雷曼是158年历史的大行,怎么可能破产?”
陈志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只觉得头晕。他信任李先生,这个年轻人三年前帮他打理资产,每年都有稳定收益。
“真的....保本?”他问。
“白纸黑字写着。”李先生微笑,“而且这次额度有限,很多客户想买都买不到。您是VIP,我们才预留了500万港币的额度。”
500万港币。这是陈先生流动资产的四分之一。
“利息....怎么算?”
“每季度派息一次。8.5%年化,500万本金,一年就是42.5万利息。比存银行好多了。”李先生递过一支笔,“在这里签字,还有这里,这里。”
陈先生接过笔,手有些抖。他想起年轻时在戏台上签字,那是戏约,签错了最多赔点钱。现在是真金白银。
“李经理,你确定没事?”
“陈生,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李先生表情诚恳,“去年您买的那个结构性产品,不是也赚了钱吗?金融产品就是这样,看起来复杂,其实很安全。华尔街的大银行,比我们香港本地的银行还稳妥。”
陈先生看了看窗外的维港夜景。中环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汇丰银行大厦、中银大厦、国际金融中心....这些都是权力的象征,稳定的象征。
雷曼兄弟,应该也差不多吧?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中文名。
“好了。”李先生收起合同,笑容更加灿烂,“恭喜陈生,又做了一个明智的投资。下季度派息时,我请您喝茶。”
陈先生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签下的迷你债券,本质上是一种复杂衍生品:雷曼发行债券,用募集的资金去买高风险CDO,也就是担保债务凭证,然后用CDO的收益支付债券利息。如果CDO违约,债券价值归零。
而保本条款,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必须雷曼不破产。如果雷曼破产,债券持有者确实有权获得偿付,但破产公司哪来的钱偿付?
但这些细节,李先生没有解释。即使解释了,陈先生也听不懂。
金融世界的残酷之一,就是用复杂的合同,把风险转移给最看不懂合同的人。
晚上八点,帕罗奥图陆宅。
晚餐桌上,陆辰向父母汇报了今天的观察。
“期权市场异常,SEC可能已经开始关注。”他切着牛排说,“所以我暂停了所有新开仓。现在持仓已经足够,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什么?”陈美玲问。
“等待雷曼的问题自己暴露。”陆辰说,“商业地产数据在下周公布,预计会很难看。然后六月发布第二季度财报,可能就要开始暴雷了。”
陆文涛想起德里克今天的表情。那个一向自信的同事,今天在茶水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小辰,”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像德里克那样的人,会亏多少?”
陆辰想了想:“看他的仓位。如果他用的是闲钱,最多亏光本金。但如果他用了杠杆,或者借了钱,可能会负债。最坏的情况....破产。”
餐桌安静下来。
“我们能帮他吗?”陈美玲轻声问。
“现在不能。”陆辰说,“现在去劝他卖出,他会恨我们。必须等他自己意识到错了,等亏到痛了,才会听劝。那时候....也许可以。”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有更大的问题要面对。SEC如果调查,首先会查大额期权交易。我的仓位虽然分散,但如果他们深挖,会发现4900万份期权都指向同一个受益人。”
“那怎么办?”陆文涛紧张起来。
“律师已经准备好了。”陆辰平静地说,“所有操作都有完整记录,证明决策基于公开信息。而且我们提前建立了信托防火墙,即使最坏情况,也不会影响家庭生活。”
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清楚:与监管机构的对抗,比与市场的对抗更复杂。市场只看对错,监管还要看政治,看舆论,看影响。
饭后,陆辰回到书房。他打开SEC的官方网站,查看最新的执法公告。又调出金融时报电子版,把陈博士的文章仔细读了一遍。
文章下面有读者评论。
大多数是赞同的。
“终于有理性声音了!”
“教授说得对,市场反应过度了。”
但也有少数质疑:“CDS价格怎么解释?”
“教授持有雷曼股票吗?”
陆辰关掉页面。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四月的夜晚,空气中已有暖意,他心里却一片冷静。
期权市场的幽灵已经显形,SEC的探头已经转向,学术界的误判仍在继续....
所有这些,都是同一场大戏的不同幕次。
而他是唯一看过完整剧本的人。
手机震动,是黑隼资本理查德·沃恩的加密信息:“SEC注意到异常活动了。”
陆辰回复:“看到了。我暂停开空单,观察。”
沃恩:“明智。猎人在开枪前,要先确认周围有没有护林员。”
陆辰笑了笑。这个比喻很形象。
他调出自己的交易时间线,与SEC可能启动调查的时间线并排对比。从四月建仓,到九月期权到期,中间有五个月时间。SEC的调查流程,从启动到出结果,通常需要六个月以上。
时间差足够。
他又调出陈博士的文章,把其中几段关于商业地产风险可控的论述高亮标出。
这些文字,几个月后会被拿出来嘲笑。学术声誉会受损,学生会质疑,同僚会窃窃私语。
但这就是认知的代价。在金融市场,错误认知的代价是金钱。在学术界,错误认知的代价是声誉。
陆辰关掉所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夜色,沉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