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0日,晚上九点零三分。
CNBC的晚间特别报道像一颗投进寂静湖面的炸弹。主持人面色凝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突发新闻:高盛集团刚刚向部分客户和交易对手发出通知,将暂时停止与贝尔斯登进行某些对手方交易,并拒绝作为其某些交易的清算代理。”
画面切换到高盛总部大楼的夜景,灯火通明,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记者致电高盛发言人,得到的回复是:这是基于当前市场状况和内部风险管理政策做出的审慎决定。但知情人士透露,真正的原因是....高盛的风险部门认定,贝尔斯登已不具备作为合格交易对手的信用条件。”
信用条件。在华尔街,这是比破产更可怕的判决。
破产是法律状态,信用死亡是社会性死亡....意味着整个行业宣布你为不可接触者,意味着没有人再愿意和你做生意,意味着你被踢出了这个用信任搭建起来的俱乐部。
陆文涛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电池滚到茶几底下。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电视屏幕。
陈美玲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高盛....他们不是....兄弟吗?”
在金融业的语境里,高盛和贝尔斯登确实是兄弟.....同属华尔街五大投行,同在纽约,同样的精英文化,同样的盛衰与共。就像硅谷的英特尔和AMD,竞争激烈,但彼此承认对方存在的权利。
现在,兄弟举起了刀。
陆辰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他在父母对面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2007年8月,”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法国巴黎银行冻结三只投资基金时,用的理由是无法合理估值。那是第一次公开的信任破裂。”
他调出第二份资料:“2008年1月,美林证券内部将贝尔斯登标记为高关注。那是机构间的信任撤离。”
第三份资料:“上周,多家欧资银行拒绝续做回购。那是交易对手的信任崩溃。”
他合上电脑,看着电视屏幕上高盛大楼的画面:“现在,高盛公开划清界限。这是华尔街最残酷的兄弟断义,也是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意思?”陆文涛问。
“意思是,”陆辰说,“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银行借钱给贝尔斯登,不会再有客户把资产放在贝尔斯登,不会再有交易对手和贝尔斯登做业务。它会被整个金融系统隔离,像瘟疫病人被关进隔离病房。”
他顿了顿:“然后,窒息而死。”
米勒家书房。
亚历克斯·米勒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不想接,但震动像某种酷刑,持续不断。
第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来的,来自投资者....那个硅谷科技高管家族的基金,投资了500万美元。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亚历克斯,我们正式提交赎回申请。全额。”
第二个电话来自一家小型养老基金,投资了300万。同样的要求,全额赎回。
第三个,第四个......
到晚上八点,阿特拉斯资本总规模1.2亿美元中,已经有超过数千万美元的赎回请求正式提交。按照基金合同,他需要在十个工作日内支付。
十个工作日。现在去哪里找数千万美元现金?
他的持仓全是金融股....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房地美....这些股票今天全线暴跌,市场根本没有流动性,挂单卖不出去。就算能卖出去,也是腰斩再腰斩的价格。
贱卖,意味着基金净值进一步下跌,引发更多赎回。
死亡螺旋,已经开始转动。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莉兹递过来的,屏幕显示交易主管汤姆。
亚历克斯接过电话,声音沙哑:“汤姆。”
“亚历克斯,”汤姆的声音很急,“高盛的消息你看到了吗?我们....我们有一部分头寸是通过高盛清算的,现在他们通知,明天开始停止服务。我们需要在今晚十二点前,把所有头寸转移到其他清算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会被强制平仓。”汤姆顿了顿,“而且其他清算商....我打了五家电话,三家明确拒绝,两家说需要额外抵押品,折扣率40%。”
40%的折扣率。意味着价值100美元的资产,只能借到60美元。而阿特拉斯资本的杠杆是5倍,意味着....
亚历克斯没有算。他不敢算。
“先....先想办法转移头寸。”他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地上。
手机撞到地板,屏幕裂了。裂纹像蜘蛛网,像他破碎的世界。
莉兹站在书房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奥利维亚。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苍白的脸。
“亚历克斯,”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需要钱。”
“我知道。”
“不是基金的钱,是我们自己的钱。”莉兹说,“房贷月供后天到期,一万四千二百美元。我们账户里....只剩八千。”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他把家庭账户里最后的五万美元,在贝尔斯登55美元时全投了进去。现在那些股票市值不到两万。
“我....我打电话借。”他说。
“打给谁?”
亚历克斯想了一圈。父母在俄亥俄州,退休教师,存款有限。朋友?华尔街的朋友现在自身难保。硅谷的投资者?他们正在赎回,怎么可能再借钱给他?
他拿起裂了屏幕的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表姐珍妮特的名字上停住。珍妮特嫁给了波士顿的一个牙医,生活优渥。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亚历克斯?”珍妮特的声音带着惊讶,“这么晚....”
“珍妮特,”亚历克斯努力让声音平稳,“我....需要借点钱。五万美元,应急。下个月就还。”
沉默。长长的沉默。
然后珍妮特的声音变得很轻:“亚历克斯,我很想帮你。但是....约翰上个月被裁员了。他所在的医疗器械公司,主要客户是医院,医院的投资组合亏了很多,削减采购预算...我们也在卖房子。”
亚历克斯的心沉下去。
“不过....”珍妮特犹豫了一下,“莉兹不是...她生父那边...”
“什么生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后,珍妮特说:“你不知道?莉兹没告诉你?她生父是查尔斯·惠特曼,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她母亲是惠特曼在耶鲁带的研究生,1974年怀孕后....你知道的,那个年代,政客的私生子是丑闻。她母亲被迫离开,莉兹随母姓长大。”
亚历克斯愣住了。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莉兹。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惠特曼每年收入至少二十万美元,”珍妮特继续说,“而且他有政治献金,有捐款人....如果莉兹开口....”
“她不会开口的。”亚历克斯说,声音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她母亲临终前叮嘱她,永远不要联系那个人。”亚历克斯想起2001年莉兹母亲去世后,莉兹哭了一整夜,然后对他说:“我只有一个母亲,没有父亲。”
尊严,有时候比钱更贵。
他挂了电话,看向莉兹:“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莉兹走进书房,把奥利维亚轻轻放在沙发上的婴儿篮里,盖上小毯子。然后她走到亚历克斯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母亲1974年在耶鲁读硕士,惠特曼是她的导师。”莉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怀孕后,惠特曼的竞选团队找到她,给她一笔钱,让她消失。她去了波士顿,生了我,独自把我养大。”
她顿了顿:“我十六岁时问过父亲是谁,她不说。2001年她肺癌晚期,临终前才告诉我真相。她说:莉兹,你有权知道。但答应我,永远不要去找他。我们不需要他的施舍。”
亚历克斯握紧她的手:“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