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关键的是,这些额度中的大部分是有抵押回购融资,意味着贝尔斯登需要先拿出抵押品才能借到钱。但问题在于:贝尔斯登最优质的抵押品已经抵押得差不多了....”
文章最后引述一位匿名交易员的话:“这就像对溺水的人说:我承诺在你找到救生圈后借给你。可问题是,他如果找到了救生圈,还需要你借吗?”
真相,总是比谎言更简单,也更残酷。
2月18日,周一。
股市的反应迟缓而犹豫。贝尔斯登开盘65.2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下跌4.7%,但很快有买盘托住,在64-65美元区间震荡。
多头们还在抵抗。他们不相信....或者不愿相信...那300亿美元只是个幻影。
陆辰看着盘面:“市场需要时间消化真相,需要更多人醒悟,需要最后的多头耗尽力气。”
他的期权持仓市值维持在1800万美元左右,浮盈1000万。但他没有平仓的冲动。
“最大跌幅还没来。”
2月19日,周二晚餐。
陈美玲做了陆辰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但吃饭时她一直欲言又止。终于,在收拾碗筷时,她开口了。
“小辰,”她擦着桌子,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妈有个想法...我们现在浮盈1000万,要不要....先平一半仓?锁定500万利润,剩下的一半继续拿着。这样不管后面涨跌,我们都...”
“都立于不败之地?”陆辰接过话。
陈美玲点头:“对。丽莎今天跟我说,她认识的一个基金经理,去年赚了200万没走,今年倒亏300万。她说,在金融市场,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才是师傅。”
陆辰放下筷子,看着母亲。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对确定性的贪婪。
“妈,”他缓缓说,“你说的对,会卖的是师傅。但师傅知道什么时候该卖。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最大跌幅还没来。”陆辰调出电脑上的图表,“你看,贝尔斯登的融资成本还在上升,CDS利差还在扩大,商业票据市场还在萎缩。这些根本问题,300亿美元的幻影解决不了。”
他指向一个日期:“3月中旬,贝尔斯登有一批150亿美元的商业票据到期。如果他们续不上,流动性危机就会公开化。那时候,股价不是跌10%,20%,是腰斩,是脚踝斩。”
陈美玲盯着图表,手指绞在一起:“可是...万一他们续上了呢?万一美联储真的救了呢?”
“妈,”陆辰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们现在平一半仓,赚500万。如果等到3月,可能赚3000万,也可能...亏回去。你选哪个?”
陈美玲沉默了。500万是确定的,3000万是不确定的。人性讨厌不确定。
“美玲,”陆文涛开口了,“我们相信小辰的判断。如果错了,我们认。但如果没有信任,我们当初就不会开始。”
这句话像定心丸。陈美玲深吸一口气,点头:“好。听你们的。”
但她眼里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陈美玲去开门,看见莉兹·米勒站在门外,穿着居家服,外面裹了件薄外套。二月加州的夜晚微凉,但她似乎在发抖。
“莉兹?这么晚...”
“美玲,”莉兹的声音很轻,“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分钟。”
陈美玲把她让进屋,带到客厅。陆文涛和陆辰已经回房间了。
莉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陈美玲递来的热茶,却没有喝。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
“美玲,”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想问问...中国家庭如果遇到财务危机,通常...怎么做?”
问题很突然。陈美玲愣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莉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旋转的茶叶:“亚历克斯....他把我们的房子二次抵押了。贷了80万美元,补充基金的保证金。”
陈美玲倒抽一口凉气。帕罗奥图的房子,410万买的,现在估值可能只有350万。二次抵押80万,意味着如果房价继续跌,他们可能资不抵债。
“还有,”莉兹的声音更低了,“亚历克斯的个人账户....也重仓了贝尔斯登和雷曼。我们的积蓄,养老金....都在里面。”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滑落:“我劝过他,我说我们有两个孩子,要留后路。他说....如果不all in,就永远无法实现财务自由。”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很凉。
“莉兹,你现在....”
“我很害怕,”莉兹擦掉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我做房产经纪人,现在房子根本卖不掉。上个月挂了五套,零成交。买家都在等,等房价跌得更低。卖家不愿降价,因为一降价就资不抵债....”
她顿了顿:“昨天,我带客户看洛斯阿尔托斯的一套房。房主是斯坦福的教授,他说如果月底前卖不掉,银行就要收房了。他六十岁了,要重新租房住。”
陈美玲听着,想起自己差点在帕罗奥图买房的决定。如果买了,现在可能也在焦虑房价下跌,焦虑工作不稳定。
“莉兹,”她轻声说,“在中国,我们有个说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意思是,只要人还在,家还在,钱可以再赚。”
“可是....如果家都没了呢?”莉兹看着她,眼神空洞,“如果我们失去房子,失去积蓄,亚历克斯失业....我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陈美玲回答不了。她只能抱住莉兹,像抱住一个迷路的孩子。
2月20日,周三。
贝尔斯登发布了第一季度财报预告,措辞谨慎得像在拆炸弹:
“由于持续的市场动荡,公司预计将在第一季度进行大规模资产减记...具体数字仍在评估中,但可能显著高于市场预期....”
仍在评估,意思是我们也不知道会多糟,但肯定很糟。
股价应声下跌:63美元,62美元,收盘61.50美元。
反弹结束了。
同一天,陆文涛在超市发现了一件小事:他常买的麦片,盒子看起来一样大,但重量从500克变成了420克。价格没变。
收银员是个墨西哥裔大妈,看见他盯着包装,低声说:“缩减通胀。什么都涨价,工资不涨,只能偷偷减量。”
陆文涛拿着那盒麦片,想起儿子说的根本问题解决不了。是啊,次贷危机的影响正在从华尔街蔓延到Main Street.....普通人买麦片的超市。
金融危机不是数字游戏。它是变轻的麦片盒子,是卖不掉的房子,是失业的父亲,是哭泣的母亲。
是生活本身,在一点点缩水。
深夜,陆辰看着电脑屏幕。
贝尔斯登61.50美元,他的期权市值2050万美元,浮盈1250万。
但他没有喜悦。
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夜晚很安静。
“300亿成幻影,贝尔斯登的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