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什么心病?”
何鳌双目外凸,眼球咕噜咕噜在眼眶里转,“陈公公,您看今年这用度,工部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想到何鳌任山东取木尚书时,与宁致远大谈什么“媚上之道”,更因此得势重用,却浑没想到采木尚书手底下一个属官没有,哪来的什么“下”。
任了工部尚书,何鳌才明白什么是夹板气,光伺候好上头不行,不为手底下的官员说话,自己只落得秃麻杆一个,什么事都没人去做,到底还是做不成尚书。
于是何鳌因款子的事,又与严世蕃有了嫌隙,一病至此。
闻言,陈洪眼神渐冷,
“工部有了个差事,你病得实在不是时候。”
何鳌撑起身子,惊声问道,“什么差事?”意识到过了,又歪倒在炕上。
“议定了要造铸钱的铜炉,想着先看看洪武年间的还能不能用,万岁爷本想用你,见你不在,于是找严世蕃去了。”
何鳌懵住。
先在脑中闪出:“这么大的事,自己竟才知道!”
紧跟着是:“这么好的差事,自己苦等一年,反让严世蕃捡去了?!”
何鳌脸上一阵殷红,撑起身想去拿官服,被陈洪扶住放倒,陈洪杀人诛心,
“何大人,这事已有人去办了,您好好歇着吧。也该享享儿孙之福了。”
说罢,甩袖离开,不给何鳌张嘴的机会。
等陈洪走了半天,何理全走入值房时,何鳌方缓过神,
“爹?爹?”
“啊?”
“儿子本来伺候着那位公公,那位公公在桌上蘸着茶水写了个没撇的八。”
何鳌苦着脸:“这是要钱呢!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钱要是不给,他们在陛下耳边吹两句风,谁能遭得住”
“爹,儿子如何看不出来啊。可...可咱家哪有钱啊?”
何鳌张张嘴,喉头滚动,怒道,
“你不知道把皇上的赐物再给他们吗?!”
......
仁寿宫
“你去见过何鳌了?”
“是,万岁爷。”
陈洪跪在毯上。
“嗯,你管他儿子要些例钱,他儿子竟没给。”
闻言,陈洪打了个趔趄,瞬惊出一身冷汗。
“万岁爷,奴才...”
嘉靖伸手打住。
“算不得什么事,朕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这叫行脚钱,也能叫喜钱,沾朕的光吗。看来何鳌也是清廉,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陈洪脑中又闪出赵贞吉的话。
“把你送来的奏本捧过来。”嘉靖随手一指,“你让朕自己取?”
“是,万岁爷。”陈洪面露为难,似丢了子孙根,捧着本子往上。
“不愿让朕看?”
“万岁爷...有两道,奴才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拿来。”
“拿来了吗?”嘉靖面容平静,心中早有计较。
“拿来了。”
“你挑的总让朕舒心,你退下吧,朕自己看。”
陈洪躬身退下。
一摞各色的折子,从京中衙门、外地府各处发来,因有的是以衙门呈,有的是官员自己呈,颜色各不相同。
嘉靖仿佛开了天眼,从中抽出一份军报,
军报由大同巡抚龙大有、大同总兵官翁万达署名,写得便是大同北长城被鞑子攻破,用得也是师爷出的损招:尽细作。
这份军报嘉靖通过耳报神,已提前两日看过。
除这份军报,镇守太监田公公的传文嘉靖也看了。
嘉靖又摘出司礼监递送进来的大同镇守太监田公公的传文,田公公报了是有细作,但多因大同总兵官翁万达无能。
看到这儿,嘉靖满意点了点头。
忽然,嘉靖余光扫到了什么,拧正头看过去,只见一沓颜色各异的折子里,有一条完全没见过。
本以为陈洪说的两道折子,是大同军报和镇守太监的两道。
好像不是...
嘉靖捏住一角,将其从案牍中拽出,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嘉靖不自觉皱了皱眉。
拽出后,许久没见的字迹又闯入眼中,嘉靖看这字熟悉,蹙眉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来是谁。
“郝...郝仁?”
嘉靖对这小子印象颇深。
跟着夏言时,又与高福不清不楚,帮忙走了不少海上生意,后来夏言唯一一次求自己,也是为了此人。
能办事,懂事。
“啊,他也在大同。”
嘉靖生出好奇。
揭开师爷的上疏,这次师爷有了官身,全按照官场规制行书,将自己去拒墙堡、细作、城墙、龙大有的事全如实交代,一点不差。
嘉靖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把军报拽来左右比对。
移时,
“陈洪。”
因师爷这道不知该不该上的奏疏,司礼监大牌子陈洪一直没敢走远,耳朵一动,立时返回宫内,见万岁爷果然抓着那道奏疏,陈洪心肝颤。
“你看过了?”
“是,万岁爷。”
“嗯,走的是司礼监,你也该看。”嘉靖抖了抖上疏。
“这是朱福的人,你知道?”
“知道。”陈洪立应道。
“很好,”嘉靖满意一笑,“以后你不必再看了,凡他递的,直接送到朕这儿来。”
“朕,爱听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