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不能勾了？这...这是为何？”
陈洪怔忡，他自觉是可以体悟万岁爷三四成圣心的聪明人，可在赵贞吉面前，总跟不上先生的思路，反而是等赵贞吉点拨出来，陈洪方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圣心如何能揣测？不能说，不能说。”
赵贞吉连连摆手，稍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学生受教了。”见状，陈洪不敢再追问，又回道，“学生尽快想办法，先给先生谋个户部清吏司的官职。”
赵贞吉似未听到，已落座翻书去了。陈洪动作不显地斜觑一眼，见先生翻的是《孟子》，至于具体是哪一篇则分不出来，打了一拱退去。
且说外廷在宫内的衙门只有内阁和六科廊两处，其余府院衙门全被隔绝在大明门外，以此格局来看，近水楼台先得月，阁臣和六科给事中要更亲近皇帝，事实也确实如此。而另有个稀奇的衙门，便是司礼监内缀着的内书堂，司礼监和内书堂如阴阳鱼，共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内书堂的大学士通过司礼监也能往来皇城内外。
秦朝丞相李斯的“厕鼠”之论，还有些缺处，除了环境的影响，自己有多大能耐同样在起作用。前内书堂大学士、刑部尚书冯天驭给太监教书时整日郁郁不得志，赵贞吉却厉害，没教上几月便一窥天机。
且说陈洪行出内书堂，本惦记着万岁爷交待的事，该去瞧瞧何鳌。司礼监坐东朝西，去宫外的大门朝西快，陈洪向西踅了两步，忽站住，靴头一挑，又奔东去。
穿过监内两门，往东是司礼监的本监公厅，在公事的一众太监见大牌子来了，一时间“干爹”“老祖宗”不绝于耳，陈洪满意看了一圈，见到随自己入内阁例会的秉笔太监瑟缩在众人身后，陈洪看了他一会儿，秉笔太监浑身畏葸。
“我要出城，找俩个抬舆的来。”
其余庶务太监皆是一愣，有根的瞅没根的全称为太监，哪怕贵为“内相”也是个太监，但太监内部泾渭分明，差使的是差使的，抬舆的是抬舆的，老祖宗来衙门，在一群差使的里找抬舆的是什么意思？
太监们心里不高兴，皆作沉默状。
“干爹，我来！”
一道突兀声响起。
其余太监抛去不忿的视线。
果然是前内官监大珰琅高福的大干儿子高韬，哦，差点忘了，现在该唤为陈韬。
陈洪笑了笑，“差事都办完了？”
“是，干爹。”陈韬讪笑着迎上来，他哪有什么差事做？别家的大干儿子出身，岂能让他插手机务？更有其余太监时刻排挤，陈韬整日闲在衙门。
对于高韬这般首鼠两端的小人，陈洪不愿意用，高福一倒，这干儿子立刻改换门庭，陈洪留着他的用处是想好好羞辱他一番，杀鸡儆猴，让其余干儿子更忠心。
最终因何把他收了，全拜机缘所赐。
那日方皇后的凤鸾大轿正好经过司礼监衙门，陈洪想着，自己之于皇后，不正是高韬之于自己吗？为让自己能改投门户入了皇后的眼，便动了个心眼把高韬留下。
想到这，陈洪搭下眼皮落在陈韬身上，陈韬上下嘴皮子似被撑开怎都合不上，上身弓着，膝窝也似上身般弓着，稍微有什么一震，他就要被吓得跪下。
陈洪把手插进陈韬腋下，吓得陈韬一激灵，再把陈韬托起，陈洪笑问道，
“是给你的差事太少？”
“干爹，不少，不少。”
陈韬哪里敢回答是，他在衙门内可连写字太监都不如。
“那许是这些差事不够你做了，等我把你的名字呈给万岁爷，给你个典薄做。”
司礼监中，典薄一职可谓是楚河汉界，往下的职司皆是闷头写字看折，功劳全要被上面的太监拿去，成了典薄后，便可以往自己的功劳簿子上划道了。
陈韬扑腾跪在地上，
“多谢干爹！多谢干爹！”
在内阁例会擅自拿起磬杵的秉笔太监本欲上前，又思及自己的身份哪能抬舆，更不想与陈韬这等小人相提并论，硬生生把这念头掐死了。
“你再去寻一个轿驿。”
陈韬叩头不止，“是，干爹！”
没一会儿，陈洪坐上抬舆向工部尚书何鳌府上去。陈韬没干过抬舆的事，免不了有几分晃荡，但陈洪却没斥责他，反而心里更稳了，陈洪暗道：先生神人也！
至此，陈洪才真正体悟到什么叫“谁想到就是谁的。”
约摸一个时辰，抬舆方落在地上。
自成祖皇帝大建北京顺天府，至嘉靖朝其内部颇为完备，成祖皇帝时北京尚未分出权贵聚居，时间头一长，这潭水没人搅和了，泥沙皆沉下水底再不混杂。
以皇城为中心，东西两侧皆为权贵所居，尤其以西北最重，工部尚书何鳌原住在西北，去寻他出了皇城乘轿不到一刻钟便到，而现在搬到了西头的史家胡同，脚程快些还要小一个时辰。
陈洪下轿，暗骂几句，陈韬忙上前给干爹披上大氅，陈洪见他动作有点别扭，问道，
“咋回事？”
“干爹，没事。”说着，跑去何鳌府门面，“陈公公来了，还不去传报？”
阍人打着哈欠，“哪个陈公公啊？”
陈韬骂道：“你个狗才，有眼不识泰山，滚进去问问你家主子，大明朝有几个陈公公？！”
阍人这段日子闲得皮子紧，定睛一看抬舆前的贵人，立刻清醒了，狠抽自己一耳光，
“小人这就去通报老爷。”
陈韬又屁颠屁颠凑过来，“干爹。”
“嗯，”陈洪看了眼抬舆木头，“累着你了？”
“儿子不累！”
“去把万岁爷赏给何鳌的丝绸银子取来。”
“是，干爹！”
陈韬取下用皇锦包着的二匹蒲桃锦，再有用漆红盒呈着银子若干。
“陈大人！快请！快请！”
何鳌的大儿子工部清吏司主事何理全喘着粗气跑来。
“理全，万岁爷让我来看看何大人，不必繁琐，宫里还有事，直接带我去见何大人便是。”
何理全登时应下：“陈大人请。”
陈洪眼中晦暗一闪而过，笑道：“走吧。”
“干爹，儿子在外头等您。”
陈洪反问：“你让我抱着这些？”
陈韬立刻明白是何意，“唉，儿子跟着您。”
跟着进了何府，一眼便望到头，陈韬心里顿生起几分轻视，大户富贵人家领进去要能把人绕晕才叫气派，想不到堂堂二品堂官竟穷成这样！
沿着砖铺的甬道，几步就到了何鳌的寝房，
“爹，陈大人代陛下看您来了。”
屋内何鳌虚弱道：“快，快请陈公公。”
“何大人。”见何鳌脸蛋子挂不住一寸肉，陈洪也是心中一惊。何鳌被儿子掺下床，陈洪忙摆手道，“万岁爷没口谕，万岁爷赐你之物，你接过就是。”
何鳌涕泣横流：“老臣谢过陛下。”
陈洪不吱声。
何鳌给儿子使了个眼色，何理全打了个礼便退下，临走不忘带上门。
何鳌这官当得，攒点老婆本，全被嘉靖剐蹭走了。
陈洪皱眉道：“何大人，听闻万密斋给您开好方子了，怎似病得更重了呢？”
“咳咳咳，”何鳌苦着脸，“公公，不瞒您说，我这是心病啊。”
何鳌声若蚊蝇，陈洪要凑近了听，可何鳌嘴巴里像吃了屎，熏得陈洪紧忙侧开脸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