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会让咱家知道,咱家还是个人,还有人味儿,还活着。”
郝师爷手一抖,又不动声色。
“英雄豪杰多性情,田大人正是英雄豪杰!”
田公公肃声道:“内官监朱公公是你什么人?”
这一问,师爷霎时通透,话赶话接道,
“高公公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不似干爹,胜似干爹。”
师爷又设个套子,田公公与高福应关系极近,看着田公公的年纪,出宫前,高福还不是朱福,故师爷专门唤为“高公公”。
果然,田公公眼中漾出对后辈的喜爱,
“旁人都叫干爹朱公公,咱家却不认得什么朱公公,只知道干爹姓高。”田公公这话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已算是大逆不道了!
郝师爷眼观鼻鼻观心。
“干爹没享什么福,我这当儿子更来不及尽孝心,以干爹的性子,对你应是极喜爱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把你送到咱家面前,是要咱家还对干爹的恩情。”田公公笑笑,“翁万达如何?”
“翁万达可太坏了!”师爷可来劲了,张牙舞爪和田公公告状,“把我弄去坞堡不说,险些把我害死,我给他办事,对我也抠抠搜搜的。”
“翁万达是个树叶下来怕打头的人。你来咱家身边做事,咱家在京中也认识几人,使使劲,几年便把你送去做个知府,莫在这苦寒之地遭罪。”
师爷当即摇头:“不行啊,田大人,我发现参军这职位油水可多!”
田公公把师爷当成小辈,白了师爷一眼,“真能寒颤我。”
“不敢,不敢。”师爷顺手在桌下塞进银票子。
田公公不动声色收下。
别以为宫里的人什么钱都不收,寻常人想送还没门路呢,收下钱才当你是自己人。
“成,他要再找你事,你来找咱家,咱家给你出头。待不舒坦了,随时来找咱家也行。”
“多谢田大人!”师爷认爹抱大腿的本事一流。
一番话下来,二人亲近许多。
“翁万达整日受夹板气,呵呵,他算是总兵里厉害的,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举步维艰。”
翁万达是胳膊,谁是大腿?
“田大人,可是...宫里?”
九边的水太深,师爷好不容易找到个明白人,自要一点点往下探。
“呵,”田公公嗤笑一声,“翁万达还够不着天上,总督和巡抚在他头顶上压着,你看他能动弹吗?”
田公公为镇守太监,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郝师爷适时给田公公奉上酒水。
田公公提食箸从冷碟中夹起一块肉,“镇江有三怪:香醋放不坏,硝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大同好在哪里的吃食都有,倒算正宗。”
师爷登时放进嘴里大口咀嚼。
“吃面不?垫垫肚子?”
师爷连连摆手:“我不吃面,除了面啥都行。”
“成化八年,延绥巡抚余子俊开了个修固边塞的头,开始本想着挖挖深沟、将各节长城用砖石连起来,干着干着,活越干越多,仅是个垛墙便修了十五年,经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沥沥拉拉修到了现在。你可知从大同这长城,修三里地要多少银子?”
师爷上哪知道去。
田公公也没觉得师爷知道,自问自答道:“六千两,翁万达任大同总兵后,张罗过一次,这个数大差不差。”
师爷算了算:“三里六千两...若能修实,不多。”
“只宣府和大同是这个价。”田公公秃噜吃面,他吃面是用吞的,嚼都没嚼便进肚儿,“大同两次兵变,修筑城墙迫在眉睫,万岁爷便许大同总兵可从周围府县征发劳役,管着一天一顿饭就成,其余几个军镇没这待遇。蓟镇的总兵去年也想跟着修筑城墙,六千两连劳役都征发不来,修一里地的实际用度便达一万二千两。”
“嘶!”
师爷倒吸一口冷气!
哪怕师爷在夏府浸润了那么久,看得折子尽是第一手,但对此事仍一无所知!不仅师爷不知道,连当时身为首辅的夏言都不知道!
若嘉靖知道一里城墙的造价这么贵,他还会给九边拨款子吗?
另外,九边也仅是从太祖皇帝沿革而来叫得顺口,在嘉靖年间,因北方防线的压力骤增,军镇已增加到了十一个,并且到万历年间,军镇的数量将增至十四个。
师爷顿时想到了其中难处。
按理说,修筑城墙属军户的分内之事,何苦还要花大价钱征召役夫呢?
道理很简单。
若不花这钱,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师爷在京时,靠军屯赚过一笔大的,来大同镇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二狗子去军屯查看。
正值丰收时节,结果是...
“军屯是空的。”田公公语气尽是嘲讽。
师爷后脑勺一阵钝痛。
军屯是九边的心脏,没有军屯输血,一切都无从谈起。
军户的开资来源于军屯,军屯是空的,军户吃什么?
俺饿了。
师爷脑中想起山东老乡的话。
“军屯为何空了呢?”田公公反问。
师爷哑声回道:“因为打仗。打仗备战军户就没功夫屯田,错过时节,不屯田军户就没有粮吃,没粮食吃便打不赢鞑子,打不赢鞑子只会被揍得更狠。”
“还有,”田公公不属任何衙门,在旁看得真切,“商屯更不成。商人逐利,若来屯田根本挣不到钱,不如找边境民夫就地屯田,仗打得没完没了,边境当然就没什么民夫,屯田自然废驰。京里人总说边境废驰,多是人云亦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大明万方,皆是给京里输送银子,唯独九边,是要京里给它输银子。
进之,你要知道,这个扣儿,夏言解不开,翁万达更解不开。”
师爷心神俱震,说话的心情一扫而空,抬手搔了搔头。
在心中暗骂:
这世道真有意思!
商人没错,军户没错,官员没错,朝廷没错,甚至细作都他娘的没错!那谁错了?总他娘的不能是我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