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郝参军抓出细作已过去了几日,鞑子攻破大同镇沿线长城几处坞堡,只抢掠了几日,终归没敢再往里进。俺答汗担忧被闷杀在砖石木材夯成的大明要塞中,若被明军牵制住,其余几镇合围会落得不利的境地。
但,虽没进,却也没退。
蒙古游骑兵蹀躞在大明边境线上,大明一年没开互市,若没有抢掠到足够的物资,这个冬天会冻死不少人,与其冻死,不如战死沙场。
雾沉甸甸的笼在九边军镇头上。
“师爷,这回翁万达能过关不?自那日后,他几天没找你,想必忙得脚打后脑勺,裤裆估摸着没爽利过,哈哈哈哈哈。”
沙明杰颇为快意。
翁万达其人首鼠两端,要夏阁老为他出头在朝中争取,夏阁老需要人支着时,他反倒成了哑巴,沙明杰爱憎分明,没法忘掉这事。
“咱就是从鸡圈拎出来只鸡,这帮人琢磨如何做是一回事,宫里的贵人吃不吃这口又是一回事。”
郝师爷躺在炕上枕着胳膊,二郎腿翘得老高。
“是这理儿,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咱甭操这心。”沙明杰侧躺枕着胳膊,看向师爷侧脸,忧虑道,“我瞅着九边是个大染缸。”
“什么意思?”
“你瞧,凡是与九边沾上边的人,全变成了一个样。远的不说,当今首辅翟銮,年轻时在朝中是一号直臣,巡过九边后,像换了个人。还有翊国公、张瓒、刘天和、翁万达...”沙明杰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得得得!”郝师爷被念得聒噪,“你想说啥?我也要被这染缸染了?”
沙明杰哈哈一笑:“你比这染缸还黑,我是怕你把染缸污了。”
正说着,一人在外叩门,翁万达出钱给郝师爷寻个住处,郝师爷自然挑个最贵的,大同镇是商贸衢地,往来人流不断,只是这几年差了许多,但顶好规制的馆子也有,不愁有钱没地方花。
“郝爷,我是镇守太监田大人下的值事太监,田大人就在楼下,听闻您在这儿,大人想找您说个话。”
沙明杰压低声音疑道:“太监找你做什么?”
“咱家爷到哪都是爷。”
这要炕沿底下人一直不吱声,都瞧不见二狗子在地上躺着呢。
郝师爷一转眼睛,高声道:“等我换件衣服。”
房外小太监恭敬道:“得,郝爷,小的等您。”
郝师爷从炕沿跳下,口中念着“滚一边儿去”,用脚踢开碍事的二狗子。官服自不用换,郝师爷连睡觉都穿着,可珍惜呢,抬手摸了摸补子后,有一方盒状小宝盒。小宝盒内躺着高福曾赏给郝师爷的浑元丹,自那以后,郝师爷便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郝师爷对这颗浑元丹的疗效是不信的,高福嘴上吹嘘着“活死人,肉白骨”,真这么好,也不带送给自己的。
在几案边小花櫈上坐了会儿,郝师爷不紧不慢起身,插开门闩,在外候着的小太监忙躬身道,
“郝爷。”
郝师爷沿路打点,例行公事拨了点碎银,小太监先是一怔,好似重新打开尘封许久的记忆。
“多谢郝爷!”
“辛苦着。”
小太监面露感激。
郝师爷爱与太监打交道,并已尽得此中深意。太监,算是朝廷一群妖魔鬼怪中最单纯的。给钱就办事,对他几分好,他就还你几分好,要想更亲近些,便多给些尊敬。
大男人没了那物件,要说他们不在意傻子都不信,太监们多敏感,旁人给他们的什么情绪,皆要在心中放大几分,仇恨是,尊重亦是,甚至谈不上尊重,只要把人家当个人。
被带到楼下,镇守太监田公公膝上搭着猞猁毛暖毯,毯上趴着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白猫儿。
“下官郝仁拜见田大人!”
郝仁规规矩矩施了一礼。
田公公眼角皱纹堆起:“好孩子,长得一表人才,是做首辅的料子。”
郝师爷一怔。
长这么大,没听过谁夸自己一表人才,田公公是头一个!
“田大人谬赞了。”
田公公没让郝师爷坐下,反倒感慨:“咱这是边疆之地,《大明律》中说发配边境就是这地儿。若谁被发配到这,老百姓哭爹喊娘,文人骚客则要写一首名垂千古的诗,可见这地儿多不招人待见。不过,这地方待久了,也挺有意思。”
郝师爷没敢搭话,他品出田公公这话说得...是在安慰我?
“你字什么?”
“回大人的话,字进之。”
“那咱家便唤你进之,你去那儿。”田公公随手一指,郝师爷先看到田公公的手,太监的手郝师爷见过不少,却鲜少见田公公这么糙的,再寻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蝴蝶穿花槅门。
“是,田大人。”郝师爷没多问,踟蹰挪步,慢吞吞推开槅门。
天外有天!
只见槅门内的空间不比茅房大,昏暗散着淡淡迷迭香的味道,红烛摇晃,竟有一个貌美妖娆女子楚楚可怜的瘫坐在那。
移时。
郝师爷脚下发飘的走出。
见状,田公公笑道:“倒挺久的。”
按理说,郝师爷洞若观火,如孙猴子一般,什么计策都该对他刀枪不入。
与太监聊男女之事是大忌,除非关系极亲密,或是故意恶心这太监,郝师爷不知该说什么,
“田大人,这...”
“来到这儿后,玩过女人没有?“
郝师爷如实回道。
“玩过。”
“哪找的?”
郝师爷不好意思,“田大人,这还是别问了。”
“哈哈哈哈哈,我一个太监都不羞,你羞什么?”
“回田大人的话,找的私窠子,半个饼就了事。”
镇守太监田公公怔忡,随后爆出笑声,笑声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笑过,抹了抹眼角的眼泪,示意师爷坐下。
郝师爷乖巧落座。
“食色性也。”田公公柔声道,“咱家是二十岁入的宫,入宫前尝过男女之事,虽觉得有趣,但不至于溺于其中。可等入宫后,咱家却似变了个人,每顿皆要吃肉,要吃有味的;每晚都要找个女人来....”
静住。
田公公用起茧的手指摩挲梨花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