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太监上下打量郝师爷,眼神不善。
下面人的态度,就是上面人的态度。
郝师爷更确定马公公对自己不满...不,或者说是对高福不满。
“小公公,借一步说话?”
小孙太监在崇文门两年,吃拿卡要的本事磨出水了,一个眼神就明白郝仁什么意思,讶异的看了郝师爷一眼,俩人挪到背人处,郝师爷捏出一块五十两大马蹄银锭,揣在怀里把郝师爷坠得胸前生疼,按理说,拿着银票更轻巧,但银票远不如银锭有视觉冲击。
郝师爷手像变戏法,一展银锭底下“铸地,刻银,年月,工匠名”俱在,勾开小孙太监的宫里曳衫,啪嗒往里一扔,把小孙太监的曳衫坠得直往下掉。
“您喝茶用。”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上来就送钱。
小孙太监顿时面如桃花:“你初来乍到,有不懂之处,我多与你说说!”
“嘿嘿,不急,您还忙着正事,晚上我请您去宣德楼转转?”
“咳咳咳,”小孙太监拉过郝师爷,“哪天的,我快带着你转转,来。”
二人无比亲热。
“我和你说啊,这崇文门水可深,我要是不带你说明白,你弄不好就被人做局了,要谨慎着点。”
郝师爷深以为然点点头,“方才巡捕营的人明明认出我是来找马公公的,还是要拿下我...”
话说了一半,小孙太监立马接上,
“我们和他们不对付!你小心着点!”
郝师爷记下此事。
“那为何又说我是匠人?”
“嗨!你有所不知啊!最近抓匠人抓得紧,比溜进城的流民看得还严呢!流民赶出去就是,抓到进城的匠人一律打死!”
“这是为何?”郝师爷眼睛一闪,又往小孙太监袖子里塞东西,小孙太监感动的不行,连连摇头说不要了。
又低声道,
“宫里清出不少匠人,说是老了干不动和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内官监把他们都赶出京城了,怕他们回城闹事,这才在各门拦着。巡捕营下了军令,看见匠人不算,一律打死!”
那刚才是多危险!
自己要真被巡捕营抓了,死得不明不白!
郝师爷把这事记下,回头看了巡捕营方向一眼,那帮人也瞧着自己这边呢!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自己在京城名不见经传,断不能惹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仇人...那便是立场对立了。
“裁汰老工匠和占着名额的工匠是好事啊,他们咋还敢回城闹事?更何况匠人比种地的还不算人,他们有这能耐?掀不起多大浪花。”
小孙太监欲言又止,怀中银锭坠得曳衫后脖领子往下勾着,又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这事,你别再往外说了啊。”
“您放心,我这嘴就是扎嘴葫芦,只进不出。”
小孙太监被逗得一乐,只觉得眼前这人很可爱。
太监最好打交道,只需记住两件事。
太监拿钱办事。
太监爱欲其生,恨欲其死。
“实则裁汰匠人这事可复杂了,老工匠才厉害呢,哪能到做不了活的地步,就算做不了活,人家也能开口说啊,老工匠是中流...怎么说的那词?”
郝师爷脑中闪出中流砥柱,却开口,“小公公,您别看我,我字都认不全。”
小孙太监贴在郝师爷身边,哈哈一笑:“要不说咱哥俩投缘呢!还有占籍的匠人,有的占籍的留着,有的占籍的还在,差在哪了?还不是背后大树倒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宫里的事水深着呢,新补进去的匠人更多,还都要给内官监水子钱,这一出一进....”
说得兴起,小孙太监突然戛然而止,看向郝师爷,
“哈哈哈,不说这事了。走,带你在崇文门转转!”
郝师爷连连点头。
......
“如愿!”
“啊!”
“如愿!”
“啊!”
陶仲文默数“九十一”将最后一下铜钱铁鞭抽在草人头顶,打的额上“如愿”牌子一歪,内宫奴婢配合着惨叫成一片,真如打在他们身上满地打滚。
“陛下,都做完了。”
嘉靖神采奕奕,认定了“如愿”斋醮真有用!最近嘉靖可是吃的腰包鼓鼓!
“近来东宫不宁,你也该回去了。”嘉靖淡淡开口。
陶仲文心中大喜。
自上回陶仲文教导太子夹带私货被夏言赶出东宫,陶仲文就再也没回去过,陶仲文一直琢磨着这事,嘉靖是现在,太子才是未来呢!
嘉靖看向铜磬,铜磬上反光正照出陶仲文的身影,
陶仲文略带伤感道:“臣不想去东宫。”
“不想去?这倒是稀奇。为何啊?”
嘉靖拿着铜杵厮磨着铜磬里陶仲文的倒影,铜磬发出“嗡嗡”的低吟声。
“臣在西苑伴着陛下,哪都不去!”
嘉靖呵呵一笑:“你这还是修道之人呢!怨气这么大。夏阁老也是一心为国,你倒显得气度太小。去吧,朕让你回去的。”
陶仲文借坡下驴:“是,陛下。那臣就回去。”
见嘉靖再不开口,陶仲文下意识抓了下胡子后的胡夹,确定没露出来后,识相退下,暗咽下好几口口水,把肚子压实点,才好不叫脚步飘起来。
嘉靖视线转回几案上,眼中漾出喜意。
改革好啊!新政好啊!
几案旁有个几尺高的青绿三足铜鼎,里头插着一副卷起的画,这副画没卷实,只能隐隐看到狼烟金戈,具体画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案上还摞着两个奏本。
一个是户部尚书宁致远上的,解释了南直隶吴县所欠的二十四两,说这二十四两银子的蜂蜜例钱是混在粮食例钱里算了,户部对此账已核对无误。
另一个是户部几个官员齐名上的。
通篇只讲了一件事。
弹劾顶头堂官宁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