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干旱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河南省开封府巡道李如圭上奏,奏上尽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各种触目惊心的大字,这奏本司礼监不敢压着,被嘉靖看过后留中不发,留中的意思是“看不见”,看不见便是没发生。河南百姓又捱了四五个月,具体又多死了多少人,不知道。
李如圭奏本进了四五个月,宁致远这款子想批了四五个月,无奈每次呈进的预算赈灾银都因各种原因停住,最后是首辅夏言力排众议,在票拟上写了名字,又敲了紫花大印,这才把这道揭帖上去。
这道揭帖也批红了。
也就是说,公议的朝廷程序全部完成。
但是!
款子取不出来。
郝师爷感慨道:“宁致远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前两日陛下说不知要户部尚书有何用,我与陛下谏言了此事,”夏言毫眉颤动,“陛下只装作没听着!又给我说了句元稹的诗,呵呵,合着陛下早知道宁致远这事了。”
夏言一口气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郝师爷忙扶着夏言坐下,用手轻拍夏言后背,帮忙顺着气。
便在心中想着记下来的大明官职架构。
明朝的户部尚书不管着全部的钱,多数时候,更像是咨议财政的定位。
宫内的钱自不必多言,户部尚书的手根本插不进去,别说是管了,连账册上的一个字都看不到,不仅如此,户部还要给宫内定期上进折色银。
宫外各府院衙门的账目也有部分单独管理,如工部、兵部的太仆寺,礼部的光禄寺。
因此才说老朱家的户部尚书最不好当。
终明一朝,真正自主管理户部的恐怕就一位,便是经历永乐、洪熙、宣德三朝的郭威。
“老爷,我总算知道陛下为啥与您疏远了。”
夏言顺过不少气:“你说为何?”
“陛下用您但是不亲近您,因您是大明的臣子,不是陛下的臣子。”
郝师爷好像说了句废话。
夏言不解道:“这有何区别?大明的臣子就是陛下的臣子。”
“不一样,”郝师爷纠正道,“大明的臣子是皇帝的臣子。您是大明的臣子,您是大明皇帝的臣子,皇帝是谁对您来说都一样。”
夏言怔住,眼中闪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从没想过这件事。夏言走的是标准士大夫路线,修齐治平,一切为公为国,哪会细分出什么大明还是嘉靖。
但郝师爷的话里有大学问。
嘉靖要的是家臣,而不是朝臣。
夏言苦着脸:“哼,因私废公。”
郝师爷没吱声。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相比于夏言的理想主义,郝师爷更倾向于嘉靖的生存哲学。
“老爷,那宁致远这事...”
夏言颇有些为难:“不好办。”说着,夏言觑了郝师爷一眼:“你被调去崇文门差遣,还不快去报道。”
郝师爷手一抖,没皮没脸道,“嘿嘿,您知道啊。”
“高福与我说了。”夏言没好气看了郝师爷一眼,“我以为你要和我说的。”
“哈哈哈,”郝师爷挠挠头尬笑两声,“老爷,我是您夹袋中的人物,您只要说一个不字,我立马就不去了。”
“我能管得了你?往海上卖货的事我早不许你做,你该做还是做,你这小子主意最正。”夏言一字一句说得精气神旺盛,好似砸在地上就能窝出个小坑,任凭郝师爷闯出多大篓子,他也能兜回来,“行了,快去吧。”
“唉,那我去了啊。”郝师爷退出夏府,往着崇文门去。
年初会试考院就在崇文门处,考院周围是泡子河,城外的上游则是通惠河,这一条是漕运入京的必经之路,崇文门就如巨兽的大口,不管什么全吞入嘴里。
郝师爷走路与常人不同,他要踮着脚走,先把前半脚掌放下踩实,这才又放下后半脚掌,要走得快些,整个人就一上一下的,郝师爷边走边琢磨着能借职务之便多捞点钱。
钱是最宝贝的。
费劲巴拉的读书是为了干嘛?
当官。
当上官呢?
为了搞钱。
别说大明官员搞钱,连皇帝都带头搞钱,归根结底,最终目标不还是搞钱吗?
每个人都死命的往口袋里捞钱,好似明天就不活了一样。
不知不觉,郝师爷走到了崇文门处。
元朝时,这道门还叫“哈德门”,正统年取《易经》中的“文明以建”改名“崇文”,正好与宣武门对应。崇文门面阔十三丈,高十二丈,人流在其中来来往往如小蚂蚁一般。
郝师爷裹个像打过铁的羊皮袄子,呆了吧唧的仰头瞅着崇文门,几位巡捕营小吏对视一眼,齐齐围了过来。
“是工匠?”
“各位爷,我不是工匠,”郝师爷连连摇头,“我是来找马公公的。”
为首的员外郎皱皱眉:“抓了!”
说着,便要伸手按人。
郝师爷没学过武,但逃跑是一绝,脚底抹油往后一闪,见此人还敢闪走,几个黑靴小吏大怒。
“找死!这是宫里的匠人!拿了!”
郝师爷岂能被他们拿了,扯开嗓子便喊,
“我是找崇文门提督马公公!是高福、高公公叫我来的!”
果然,一开嗓子,忙跑来一个小太监,几个巡捕营小吏更怒,恨不得当场打杀郝师爷,郝师爷跑到小太监身后一躲,小太监脸色黑沉,尖着嗓子道:“这是马公公的人!你们找死!”
巡捕营小吏颇为不甘的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郝师爷一眼。
郝师爷害怕道:“你们别找我啊,我啥也不知道!”
紧跟着跑来一个着御赐飞鱼服的长脸太监,长脸太监气喘吁吁,
“你是郝仁?”
因九门提督是差遣,没有固定的品秩,更没有固定的官服,便穿着宫内的常服,见是飞鱼服,郝师爷连忙打了一拱:“小人拜见马公公。”
又拿出内官监调令,上前递给马公公。
马公公随手拿来调令收好,本是想借着巡捕营给他一个下马威,但没想到这小子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喊出自己和干爹高福的关系,马公公再坐不住,“高公公已与我打过招呼了,小孙,给他讲讲规矩。我还有事。”
郝师爷心思一动。
他叫高公公,不喊干爹?
名叫小孙的小太监应下,马公公深深看了郝师爷一眼,将披风一甩,又猫回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