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刘天和看不下去,代表内阁唰唰拟票,见票拟好,陈洪朝身边的秉笔太监递了个眼神,抓过票拟唰得一下便朱批了。
是按夏言的说法,
户部再核,若有缺银,立即补全!
少了二十四两,可以说是嘉靖锱铢必较,也可以说是嘉靖防患于未然。
这二十四两该要!各处银子若东少一点、西少一点,积沙成塔可不是个小数目。甚至,还会出现比银子更大的问题,地方见一次糊弄过去了,下次恐怕试探得更大,一处地方糊弄,其余地方全跟着一起糊弄,这就没法管了。
畏威不畏德。
这是公议,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当然,还有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要留在心里嘀咕的。
南直隶,吴县。重点在前头。
南直隶尽是莳花御史、养鸟尚书,一府财政被京城敲骨吸髓,别家外地府的县若少些钱还不算大事,可加上南直隶三字,就要多琢磨琢磨了。
一到内阁例会,次辅翟銮和礼部尚书严嵩两位如扎嘴葫芦,连总在会上斗嘴的工部尚书何鳌今日都一反常态的消停。
夏言环顾众人:“眼瞅着要到腊月,按往年看,腊月全要忙着国库清账算钱,到时我们内阁更得连着转。别等到时再多个别的事耽搁,各府院官员计册的事近几日尽量做完吧。”
众人不应声。
刘天和先回:“阁老,兵部的明日便可交上。”
冯天驭跟着点头:“刑部也可。”
礼、工、户三部跟着点头。
夏言看向次辅翟銮:“拟票吧。”
翟銮磨蹭了一会,一张票拟写老半天,最后叹口气勾完最后一笔,司礼监太监急忙要拿,被翟銮按住,
“夏阁老?”
夏言点点头。
翟銮松开手指,转头这票拟就批了。
夏言月月查一遍在籍官员有几人,叫往里运作插人的空间都没有。
但别说,这笨法子真见效!
臃肿的官僚体制似乎轻快了。
“夏阁老,您再看看。”
拿住第二张批红票拟,夏言觉得喘气顺畅不少。
“好。”
夏言把批过红的票子递回给陈洪,陈洪双手接过,微笑道,
“我们司礼监便收起来了。”
.......
长安右门隔街为六科廊中的户部衙门。
值房内着各式补子的十几个户部官员在那里倒歪斜。
“时中,你怎今日话这么少?”
户部清吏司下员外郎何时中剐了其余人一眼,没好气道:“我喘不上气!”
“怎么,你病了啊?”最近的官员关切问道。
因众官员在值房内常天南海北的胡扯,反正只要跟政事没关系,能从美食美景扯到娘们玉**包儿,而何时中是其中最能说荤话的,常逗得大伙笑倒一片。现在他不吱声,众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行找个郎中吧,唉,咱好不容易人这么全乎,你倒是病了。”
又一个黄脸官员开口:“我看他没得什么病,要是病,也该是心病。”
何时中跳起来:“你说对喽!我得了怕冷的心病!天这么冷,我怕一喘气儿再把五脏六腑冻成冰渣,我敢喘气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
以前能聚在值房插科打诨的少说有大几十个官员,可现在呢?十几个人还要凑着来。
有的官员是被清退致仕,有的则忙得脚打后脑勺。
没了人气,可不就冷吗?
众人心里明白,可都不敢接话,何时中见这些同僚嗫嚅,眼中尽是不屑,
“别以为你们得不着这病,天再冷点,准要把你们也一并冻死!娘的,破官当的,前头几个月不发饷银,弄了个折色的漆、炭,现在整日提心吊胆,指不定何时就要丢了乌纱帽,你们说有劲吗?我觉得挺没劲的!”
黄脸官员被勾出了心火,不忿道,
“都说咱们户部人多,但官可不多!宣德朝以前户部官员五十个,吏有一百五十个。嘉靖朝以来,户部官员七十来个,吏有一百七十个,有品秩的户部官员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就没超过一百个!
咱户部有十三个清吏司,七十来个官员分管十三个省,算吧算吧六个官员便要统筹一个省的财政用度,这还不算京中各府院那些庶务来打岔,是个瞎子都知道咱户部官员多忙,呵呵,咱大明首辅不知道!”
“要不我说呢,咱这位夏阁老早忘记自己是谁了,从不向着咱们,内阁首辅咋也算半个丞相了吧,读过书的都知道丞相是百官之首,是要替咱们说话的!户部官员没多,呵,反而少了!刷新吏治,刷新了个鸟蛋!”
何时中拊掌大笑:“是刷新了个鸟蛋!”
众人笑作一团,笑过后心里更悲凉。
黄脸官员徐徐道:“时中,你是对的,再这样下去全要被冻死,不光是咱们,其余各部官员都忍着呢!咱不反对新政,谁不想大明越来越好?可夏言就是瞎改!是要把大明改毁了!”
“呵呵,不止是夏言,咱这堂官啊...啧啧,不说了。”另一个官员砸吧嘴欲言又止。
何时中破篓子嘴,喝水都漏,
“我直说了吧,他都比不上王大人!对夏言言听计从,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春水楼撒银子的娘们都没他听话!可惜了...跟着王大人的陈侍郎没上进为尚书,反而被调到江淮督盐,要有他在,准也搞不成这样。”
“唉,你们知道不?”黄脸官员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咱这位堂官今日拨了一笔款子。”
“拨款子有什么奇的?咱是户部,你当都是李尚书呢?”
黄脸官员问道,
“那我要是说,这笔款子是偷拨出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