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没钱,顺着那儿一跳,噗通一声就落进会通河里了,如果您水性好,准找不到您。”
“谁说我没钱了?狗眼看人低。结账!”鄢懋卿正了正腰上攒钱买的玉带,好闪瞎小厮的狗眼。小厮果然瞄向腰间,是嵌着一颗祖母绿的玉带,小厮真想带鄢懋卿去三楼看看,正中就摆着个嵌几十颗祖母绿的鎏金宣德炉。
“一共是一千五百两,看在郝爷的面子上,算您一千二百两。”
“多少?!”鄢懋卿心肝抽动疼了一下,“吃的是龙肝凤髓?吃了一千二百两?!不是说席面按五两银子算吗?我可数着呢!最多二百五十两!”
“您还喝酒了呢。给您上的是一坛二十两的竹叶青,您看看眼下喝了多少。再说了,好酒孬酒您这么大官还能喝不出来?”
小厮也是个挖窟窿抠蛆的坏种,郝师爷的话没让他完全放心,他怕以后在场的谁再来宣德楼,喝出来是最便宜的桂花酿,特意往里面兑水,叫他们再也找不到这味儿。
除非像吴承恩那般整日喝好酒的狗大户,不然,真分不出是兑水的桂花酿。
把严嵩、鄢懋卿这等奸臣拉到市井,保不准就被哪个三教九流的坑了,更何况现在的鄢懋卿还没练出本事。
鄢懋卿喃喃道:“昨,昨晚那酒是不错。”
“那不就得了!您吃好喝好,总不能赖账吧!”小厮语气不耐烦,正巧二楼来了位巡城的员外郎,也是宣德楼常客,小厮回头招呼,“黄大人您来了!快坐快坐!”
鄢懋卿急得猫爪挠心,生怕在同僚面前掉了面子,要是知道自己吃白食,以后咋混得下去?
小厮伺候黄大人落座后,回头又瞪鄢懋卿一眼,鄢懋卿心中苦涩,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招呼小厮过来:“来,我和你说说话。”
“爷,我要收钱结账,哪来的功夫和您说闲话,要不看您是郝爷的年友,我早叫人了!”
“郝仁总来这?”鄢懋卿终于注意到话里的“郝爷”,压低嗓子问道,“他做牙行这么有钱?”
“可不!”小厮与有荣焉,“棋盘街上数十家牙行,郝爷家不是最大的,但什么都收什么都卖!别的牙行可没这气魄!”
鄢懋卿心中大震,“你不是骗我吧。”
“骗你做什么?你随便打个人打听打听就是。黄大人!您认识郝爷吧!”小厮转头问向员外郎。
黄大人肥头大耳,竖起大拇指,“街上谁不认识郝爷啊!怎么,这人要找郝爷啊?”
黄大人负责管着地面,平时没少吃拿卡要,早与郝师爷是利益共同体。只要走货,或多或少都要给黄大人分点,一来二去,郝仁与他关系也熟络了。
郝师爷看来,世上只有三种关系。
因感情,因利益,因理想。
有同利者有同好,其他两个都不可靠,只有钱不会背叛人。
见鄢懋卿光打听不应和,黄大人变了脸色,其他几个小吏虎着脸看向鄢懋卿。
鄢懋卿忙摆手:“我是进之的同年,我俩是好友呢。”
黄大人脸上转霁,气氛顿时一松:“好嘛!来,一起吃!”
“不了不了,多谢大人好意。四海之内皆兄弟,您我因进之相识,来日我回请您。”鄢懋卿一个人脉都不放过,和黄员外臭味相投。黄员外打眼一看此人气度非凡,同样起了结交之心。
“好!来日把郝爷一起找来!”
“自然。”鄢懋卿又拉过小厮,“进之怎能做这么大?”
鄢懋卿在刑部观政已有几月,加上其溜光水滑的性子,官场中的门道被他窥到几分。鄢懋卿发现官场上有数套规矩,就拿刑部的事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一句荒唐至极的屁话!实则天子有一套规矩,庶民有一套规矩。
《大明律》上的事庶民一条都不能犯,犯了哪条都是找死,而若有了官身,《大明律》上有几条就可以犯了;随着官做得更大,《大明律》能犯的事越来越多;大到成为天子时,《大明律》便与擦腚纸无异。
鄢懋卿的政治哲学是,
有些事,有些人能做,有些人就做不得。
而郝师爷不过一个例监,他咋啥都能做呢?
“您是郝爷同年,您不知道?”小厮上下打量鄢懋卿,开始怀疑他和郝师爷的关系。
“我们平日不说这些。”鄢懋卿从玉带里一摘,不动声色塞给小厮,小厮缩在袖子里蹭了蹭,脸上带笑,
“好吧,这事一般人还真不知道呢。”小厮左瞧瞧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郝爷的牙行叫高记牙行,你想想宫里的哪位大珰琅姓高。”
鄢懋卿皱眉想了一会儿,猛地瞪大眼睛,
“是内官监大牌子高公公?!”
“您小点声!”
鄢懋卿怔得说不出话。
内官监是十二监中除了司礼监外最肥缺的衙门,内官监管辖的事可分三类:执掌宫内首饰;管着下属石作、木作、匠作工坊;管辖米盐仓储。三件事任拿出哪一个都肥的流油!内官监却一个管着三个!
自己寻了半天大腿,却有眼不识泰山!
喃喃道,“难怪汝忠和进之走得近啊。”
鄢懋卿颇为兴奋,这与自己琢磨的政治哲学分毫不差!
小厮不耐烦道:“您要是一时拿不出,我去找郝爷打个条子了?”
“他能拿出一千二百两现银?”
小厮嗤笑一声,兜里拿不出几个子儿还瞧不起别人,懒得回答。
鄢懋卿眼珠子一转,顿起了攀附之心,“你帮我去找进之打个条子吧!”
鄢懋卿欠郝仁银钱一仟贰佰两。
“进之,这行吗?”吴承恩抖干墨水。
郝师爷瞧过去:“改成欠高记牙行。”
“高!”吴承恩哈哈一笑,郝师爷憋坏屁的本事一绝。这头吴承恩打欠条,那头郝师爷拎着小厮不放,
“我给你三百两结账,你弄出兑水的桂花酿,还照原来的钱算也就罢了,这少的二两怎么说?拼缝子拼到我头上来了?”
吴承恩抬头看了一眼,无奈摇摇头。
他算是明白为啥进之不让小厮上恩宴和学宴了,原来郝师爷早知道这钱要自己掏,坑鄢懋卿其实等于坑自己,最后把三百两的宴被郝师爷唬成一千二百两。
小厮有些慌乱,没想到二两银子的账也被郝爷抠出来了,“郝爷,我,我应是算错了。”
郝师爷毫不留情戳破小厮心思,把吴承恩改好的欠条子拍给小厮,
“下回给我算明白喽!”
“是是是!”
等小厮滚球似的逃离牙行,郝师爷笑着对吴承恩说道:“这兔崽子,我都给了他办事的钱,他还敢多拿。地面上的人贪得无厌,若不把他按住,以后他能把咱当傻子糊弄。自然,二两银子也太多了。”
“进之说得是,小人畏威不畏德。”吴承恩稍有忧虑道:“可是...进之,你对鄢懋卿下这么大功夫,我观此人本性难移,断难改啊。”
郝师爷眨眨眼笑道:“谁要改他性子了?就要他这样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