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秋去冬来,转眼入了冬。
六部合册的事在秋日定下,但毕竟身处一个庞大的帝国,每一道政策的推行进程不可能朝令夕行。涉及国策的运行,快则几月,慢则几年,直到降下第一场雪后,才算在各部内试行。
郝师爷又裹起他那羊皮袄子,耳朵被冻得通红,搓手走入夏府东暖阁。
“小友,你来了。”
“夏兄,这是今天铺子里的账本。”郝师爷将怀中账本交给夏敬生。
“妥嘞!”夏敬生接过,他平日在府内闲出屁来,郝师爷忙得脚打后脑勺,某天想起夏敬生这人,干脆让他帮忙算算账。没料到夏敬生术数极佳,正巧也想寻个事情做,二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等郝师爷入夏府做事时,夏敬生便帮郝师爷经管铺子账本。
自然,以郝师爷的性子,晚上把账本拿回去自己还要再算一遍。
郝师爷快步走到铜火盆旁烤火,夏府也用寸长银炭,暖阁内不知燃得什么香,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等你细寻摸却消失不见。
夏敬生问道:“小友,海上的账...”
“还是那么算。”
“好。”
郝师爷账本上出现了数道水路上的贸易数字,每一道动辄几万银两的流水。
“这应是开春前的最后一道了吧?”夏敬生伏案开口,“通惠河已经上冻,船应该开不到水上了。”
“哈哈,你想得美。北方走不了水路那就走陆路到水上,拉到水能走的河上才成。”
夏敬生抬头不解道:“那咱们赔钱啊,冬天走陆路拉货,疯了才这么干。”
郝师爷嘴里嘟囔,
“可不是疯了吗?”
路上损耗要算在郝师爷身上,最后挣得钱全需如数交还。
别说挣了,光干都赔钱!
海上的事早传回消息,王直掏出龙柜,大名宇久盛定当日便把王直引荐给肥前国大名松浦隆信。倭人尊重强者,王直借此机会在松浦津站稳脚跟。
龙柜的事办得好,之后倒买倒卖的事更加交付给郝师爷做。
不被嘉靖用难受,被嘉靖用更难受。
不过,王直还算得力,与日本、西洋、暹罗各国大开贸易。
这段历史郝师爷记得。
王直携倭寇击海,以胁迫明朝廷重开海禁,胡宗宪和幕僚徐渭意图招降王直,后阴差阳错反而杀了王直。
反正,王直的事情极复杂。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郝师爷喃喃道,也不知在说谁。
“进之,好文采啊。”杨博面带微笑走入东暖阁。郝师爷的身份暴露,大伙都不装了,频繁出入夏府,“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想不到你嘴里还能吐出这话。”
郝师爷对杨博翻白眼,刚想张嘴来段《将进酒》震他一番,转念一想,这他娘的是明朝!
“夏阁老。”杨博肃容转身。
郝师爷还蹲在火盆边烤手。
“叔父,我出去了。”夏敬生捧起账本,跑出一半,又回几案上拿了根笔。
“你慢点,别摔了。”夏言嘱咐夏敬生道,又看向郝仁,“太聪明也不好,越聪明的人想的越多,常常会想若没这么选,自己会如何如何。其实现在所做之事,才是他唯一的路。”
这话似在说陆炳。
夏言坐进圈椅里,身上的朝服尚未换掉,看来是刚从内阁回来,
“惟约,近来兵部如何?”
“不好,”杨博愁眉苦脸:“兵部已从户部再要不到款子。”
郝师爷问道:“大同镇的款子不是昨日才拨?”
“那是翁总兵要的钱,折子由兵部呈递,移文到户部,户部当是兵部要的钱,实则这钱全发去了大同。兵部用了一次要钱的由头,再想为兵部要钱就难了。”
“并非只是兵部要不出钱,”夏言徐徐道,“哪个部都要不出了。你们兵部还有积存的款子,我今日也与刘尚书提过,实在顶不住就把那款子拿出来应付,最起码捱过冬天。”
“好。”杨博感叹胸无点墨的郝师爷未卜先知,迟迟不剿大同兵变而存下来的款子够兵部暂时应急了。本来杨博还对此事心有微辞,现在是彻底服了。
“唉?杨主事,冬日缝制兵服的款子要了吗?”
郝师爷突然想到这事,站起身问道。
杨博皱皱眉:“兵部没写这份条子。”
“为啥不写?”郝师爷满脑袋不解。
杨博细数道:“嘉靖十八年、十九年连制两年兵服,按理说兵服该三年一换,今年再借口要款子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国库亏空几百万,弄出的款子还得被逐级贪污,户部又未必给拨,不如不陈条子。”
郝师爷眨眨眼,心想,
这人说什么屁话呢?
我咋一个字听不明白?
杨博就是差在这儿,过于正直了。
“你不陈制兵服的事,就没人贪污了?”
郝师爷问得杨博语塞。
夏言含在嘴里的茶险些喷出,不动声色用袖子擦了擦嘴,装作无事发生。
“杨主事,你可比我有智谋多了,咋绕不过来弯呢?你想想最近户部对你兵部咋样?尚衣监呢?内官监呢?还有外省各督抚呢?”
“这...”兵部近日确实人见人嫌。
“唉,杨主事,兵部有些太自私了啊,制兵服不是一部一院的事,你不挣,别人还要挣呢?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人家光给你们摆臭脸,已够不错了。”
夏言微笑着看向郝师爷,眼中难掩欣赏。
“还有你说国库亏空,国库亏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多大的腚能兜住这事?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你确实比我厉害,但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还轮不到你。有这么好个要款子理由你们不用,你须想着这钱给谁花不是花,不如咱们拿在手里干些正事,总比让他们挥霍了强。”
杨博看向夏言,急道,“夏阁老,我...”
“去吧。”夏言摆摆手,杨博打了个一拱匆匆离开。夏言对郝师爷笑道,“他还挺听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