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高之器,譬诸泛滥,虽清易挹也。伯载,你走的太快了,越大的事越急不得。罢了,快吃吧,吃过我们回翰林院!”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嘉靖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万岁爷,水来了。”内官监大牌子高福捧着金碗呈上去。
嘉靖睁开眼,眼中似有神光,取过金碗,咕咚咕咚含在口中,漱了好几下,高福适时捧上痰盂,嘉靖全吐进痰盂内。
“朕打坐了一晚上,似有精进。身上发汗把衣服打湿了,来,给朕换衣服。”
高福把痰盂拿到一旁,嘉靖不满道:“一个破痰盂摆弄半天,你老了?”
高福忙走到嘉靖身边,
“万岁爷,奴才是要把这留着。”
“留着?留着做什么?”高福帮嘉靖揭下贴身的道袍,嘉靖身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回万岁爷,”高福在水盆里盥出个手袱,帮嘉靖擦拭身上汗珠,“是下面的小太监要。”
嘉靖好奇道:“他们?要朕漱口的水做什么?”
高福回道:“听下面人说,万岁爷吐出的水是龙涎,宫里传遍了,喝下这个包治百病,他们求奴才的紧,奴才实在推不掉,只能偷偷留着。”
“好啊!”嘉靖眼中爆出精光,故作不满,“你还瞒着朕做了多少事?把朕漱口的水拿出去做人情。”
高福忙认错道:“奴才再不敢。”说着,束手立在一旁。
嘉靖抬抬手,示意高福接着擦,“罢,朕是和你说笑,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宫里要你给就是了。
不过,一提这个,朕倒想到了个故事。”
高福手上力度不减,心里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说东晋郗鉴值永嘉之乱时,在乡中险些饿死,乡人以郗公有德,各家分出一口传郗公来吃百家饭。郗公自己吃就算了,他总带着兄子和外甥两小儿同去,乡人对他说: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而所存。
于是郗公又想出一招,每次最后他都要把饭含进嘴里,回家还吐小儿,如老鸟喂食般,后来都活下来南渡。
一段佳话啊。”
哐当!
一向在宫内不犯错的高福竟把錾金水盆打翻,水溅到四处,高福跪在地上浑身畏蒽。
嘉靖耷拉眼皮瞥视高福,捻指淡淡道,
“黄锦做事不留余地,朕不喜他,你莫走上黄锦的老路。”
“奴,奴才记得了。”
高福不知自己如何做皆要被嘉靖敲打一翻,嘉靖正着反着说都行。
“夏言在宫外候了半宿,连陈洪都知道夏言年岁已大,要把他带进值房,你却不闻不问?高福啊,朕从没觉得你如此心狠。”
嘉靖就差把“竖刁”二字打在高福头上!
高福被龙柜的事吓破胆,和谁都不敢担上关系,却没想小心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对!
“你去把夏阁老搀扶进来。”
“是...万岁爷。”高福忙出仁寿宫,不一会,便掺着面色发黄的夏言走进宫内。夏言在宫外冻了半宿,身体僵硬,
“臣夏言参见陛下。”
嘉靖心疼道:“爱卿,朕在闭关时你去值房歇着就是,何必在宫外苦等?”
说罢,狠瞪高福,怪他不懂事。
高福愧疚地看着夏言,夏言拍了拍高福掺着自己的手,示意无妨。
高福鼻子一酸,退到嘉靖身边。
“臣想请陛下寻个人。”
“你为吏部堂官,朕早许过你,锦衣卫任你调用,见你如见朕,你直接调就是。”嘉靖抓住重点,“爱卿,你是要寻谁?没见你对谁如此上心啊。”
“回陛下,”宫内热乎,夏言声音渐渐平稳,“是臣的远房外甥,他在乡里闲着无业,臣把他带来身边照拂。昨日他一个大活人没了,臣怕出什么事,愧对他那死去的爹娘。”
嘉靖对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无一不知,郝师爷处于风口浪尖,其背景早被嘉靖查了个底掉,什么夏言外甥,全是胡说!
不过,嘉靖眼中闪出缓色。
夏言也过关了。
嘉靖侧脸看向高福:“夏言这外甥,就是被你使唤的小子吧。”
高福汗流浃背:“回万岁爷,就是他。”
嘉靖又瞪高福:“你倒像个没事人。”
看回夏言柔声道,
“爱卿放心,天子脚下皇城里,一个大活人不会丢的,许是去哪喝酒睡着了。”
听到这话,夏言心中的大石头落下。
“陛下...”夏言欲言又止。
高福会看眼色,忙要退下,被嘉靖拦住。
“不必,朕用人不疑,你就在这吧。爱卿,你说。”
“臣请奏荐翁万达为大同总兵官。”
嘉靖淡淡道:“翁万达是好的,但朕还是有些顾虑,大同为九边咽喉,生过不少乱子,朕担忧翁万达能不能镇住。你们再回内阁议一议,给朕拟个揭帖呈上来。”
......
郝师爷头发像鸡窝站在牙行铺子前头。
心里把嘉靖带着圣皇太后再到嘉靖亲爹兴献王一顿好骂。
“老爷!”
在店里留守的查翰采一见郝师爷,眼泪唰唰落下来。
“人呢?”
“都找您去了。”郝师爷喝口水,见严胖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嘟囔骂了几句,“杨博和高拱随便找来一个,快去。”
杨博最先来的,一见郝师爷,没忍住笑骂:“还活着啊?命真大!”
郝师爷翻了大大的白眼,把杨博招呼到后堂,
“老爷呢?”
杨博正色道:“后半夜入宫了,现在应已见到陛下。进之,是锦衣卫把你抓走了?你咋没缺胳膊少腿?”
“你想让我缺胳膊少腿啊!”
“那倒不是。”杨博急问道,“是因龙柜的事吗?”
“是也不是,是海上的事。幸亏老爷去宫里了,要不真过不了这关!锦衣卫审我说老爷知不知道我海上的事。”
“他竟是这么问的!”杨博倒吸一口凉气。
答错一个字,脑袋搬家!
这个问题真正的问法是“夏言有没有海上贸易的线。”
“你是如何答的?”
“我自然说老爷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瞎鼓捣的,也确实是我自己的事。”
“进之,你真是疯了!”
杨博总觉得以郝师爷谨小慎微的性格,不该走海上这么一招险棋!
“我如何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的回答。狗娘,那个锦衣卫真是个畜牲,把我扔老远,我顶着夜里寒气赶回来,脚底板走出几个大泡!生怕慢了一步!”
接着,郝师爷就是怨天怨地喋喋不休的抱怨,嘴里再没半点实事了。
和杨博说到这一步,已经够多了。
杨博怔忡在原地,近日发生的事已让杨博重新认识了一遍大明官场。
嘉靖闹出这场风波是想知道,夏言到底有没有瞒着他的事。
之前嘉靖不知道夏言能鼓捣出一条海上销路,他不确定夏言是不是在瞒着自己。
于是直接拿了郝师爷。
当然,嘉靖常一箭三雕,拿下郝师爷不全因为这个。
拿下郝师爷后,嘉靖就等着看夏言救不救他。
结果很让嘉靖满意。
夏言没瞒着自己任何事,龙柜能卖个好价钱,以后又多了条海上销路,还有种种好处。
对于嘉靖这般薄情寡恩的帝王而言,
绝不信夏言只是为了郝师爷如此一个小虾米赌上前途。
夏言瞒天过海躲过一劫。
杨博心里清楚,这只是棋盘上的一横一纵,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隔窗透进一道光,
全打在了杨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