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贪,而且贪的不少。
听得这话,杨博略带惊色,但不是因陆炳贪钱而惊。
大明朝的官员都贪。
尤其身居高位后,不贪的官员凤毛麟角。嘉靖这么多年的六部堂官里唯有李如圭不贪,但李如圭特殊,不贪而入阁算是时也命也。
眼前的夏阁老也贪。
不贪的话,偌大的宅子是哪来得?
贪污的理由各有不同,结果却是都贪了。
让杨博惊讶的是,
嘉靖要借夏言的手处理陆炳。
这是何意?
要知道,嘉靖在南直隶行宫险些被烧死,是陆炳冲进火里把他救出来,并且陆炳的亲娘是嘉靖乳母,二人自小相识,嘉靖是朱厚熜的时候,陆炳就认识他了。
如果说夏言是嘉靖手中敲响铜磬的铜杵,陆炳则是嘉靖的手足之臣。
用铜杵敲折自己的手?说不过去啊。
还有嘉靖不是支持夏言新政吗?
不仅给予夏言远超其他臣子的地位,凡夏言所上折子不看内容一律批硃,不去敲打别的不听话官员,敲打宠臣夏言做什么?
处处透漏着反常。
杨博多智却一时摸不清其中门道。
杨博欲言又止,想了想坦诚道:“夏阁老,我没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夏言手中摩挲着嘉靖送他的“韦褐刍牧”银章。
“我全不明白。”
夏言被杨博一时糊涂逗乐,转念想到那臭小子不知道被扔在哪,又笑不出来,
“我口中说的不算你自己的,需要靠你自己想明白,我没法一一全告诉你。这样,你说一件罢。”
杨博沉吟片刻,问道:“为何是陆炳呢?”
夏言摩挲银章的动作一停,先前是用指腹揉搓,现在变成用手指甲一点点抠银章上的沟壑,
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陛下不如汉武帝的地方。”
......
高记牙行
吴承恩急道:“现在当如何?”
“你们接着找,”高拱起身环顾四周,“我得回翰林院。”
吴承恩一把拉住高拱,
“肃卿,你这就忒不讲兄弟情义,临阵脱逃做逃兵?”
“当的哪门子逃兵。此局就不是给进之设的,进之是生是死全系在...反正这事太大!我翰林院的身份扎眼,别反倒连累进之。”
边说着,高拱眼睛四处打量,还在找什么。
吴承恩还要继续说,被叶氏拽了拽。高拱找的吴承恩烦躁,说要走的人是他,那还在这四处乱看什么?!气道:“找什么呢你?”
“我没穿袄子吗?”
“你就这么来的。”吴承恩扫了眼高拱通身只着件圆衫。
高拱匆匆走出铺子,刚一出门就被白毛风吹个透心凉,把吴承恩给他的羊皮袄子紧紧裹好,抬脚往紫禁城东华门去,方踅出棋盘街,高拱站定,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棋盘街上的徐州会馆。
已至后半夜,徐州馆灯火黯淡不少,只有零零碎碎几点光亮,不至于通宵达旦。
徐州馆大门紧闭,高拱走近叩门,几声后没人招呼,正打算转身离开,门从身后打开。
“高拱,高肃卿?”
高拱皱皱眉,素不相识的人唤他字,他听不惯。
“正是。”
“您快进来,沈大人还等您呢!”
“玩到这么晚啊。”高拱抬脚走入。
“翰林院的诸位宴席早散了,只剩沈大人在这,沈大人说他的好友高肃卿还没来,他要等着,您总算来了啊。”
高拱心中发酸,暗骂自己不够意思。
思绪纷乱的随小厮登上二楼,沈坤正伏在案上打鼾,高拱轻声走进,靠着槅墙坐下。
“你做什么?”见小厮要拍醒沈坤,高拱低声喝道。
小厮忙回道:“沈大人交待,您来了一定要告诉他。”
“让他睡。”
“可是...”
“下去!”高胡子本来就一身腱子肉,一瞪眼极吓人,吓得小厮连忙收回手退下。
月黑夜静,外头是呼啸风声。
高拱沉默望着沈坤,面容复杂。
沈坤其人有才干、有志向、有为民请愿的决心,家中低贱却能连中三元,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能写进话本里的传奇人物。
但,沈坤却终日愤懑。
昨日为沈坤开坊摆宴,哪怕没有郝师爷的事,高拱也未必会来,因沈坤已走上了邪径。
邪径最速。
常人从翰林院到开坊需观政三年,而沈坤没用上一年。
不用想也猜得到,背后一定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推波助澜。
春坊谕德是储君太子的臣下。
而沈坤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陈洪的好友,又是太子臣下。因沈坤没有族望,同年科举好友仅高拱一个,他在朝堂上的全部标签来自于宦官和太子,可如今是嘉靖朝。
高拱面露愧色。
自己早就应该与沈伯载说明白此事。
沈坤惺忪睁开睡眼,见高拱就在这,喜道:“肃卿!你总算来了!来人,热些酒菜,要好酒和凤鸭!”
高拱按住沈坤,“不必折腾了。”
“这叫什么折腾?哈哈哈,肃卿,你去哪了?”
高拱叹道:“我一好友生了变故,我去帮帮忙。”
“啊?”闻言,沈坤立刻和衣起身,“走,我帮帮你。”
“不必,事情都解决了。”
“真解决了?”沈坤满眼真诚,看向高拱。
高拱点点头。
沈坤长舒口气:“那就好。”
到底沈坤还是为高拱上了酒菜,高拱心中叹气,高胡子直觉极准,他最怕沈坤变成严嵩那样,又总觉得一切都在朝着那个结局推进。
问题出在陈洪身上。
高拱夹起一块凤鸭,微笑道:“好吃。”
“好肉配好酒,再尝尝这酒!是白羊酒。”
瞧着这酒,高拱总算明白对沈坤别扭之感从何而来。
看出高拱异样,沈坤问道:“肃卿,你是否喝不惯白羊酒?”
“初贡团茶及白羊酒,惟见任两府方赐之。如此珍贵的酒哪有喝不喝惯的道理?”
白羊酒在宋时极名贵,只有少数二府官员才有资格喝到。宋时东府是中书省下的政事堂,西府则是枢密院,不过,白羊酒到明朝便与二府无关了,虽说能喝到,弄来却依旧麻烦。
酒定是徐州馆沈坤同乡讨好沈坤送的,而沈坤却能如此自然而然的接下。
这是让高拱一直不舒服的事。
“肃卿真是博学,此为宋人《甲申杂记》所书。你说我,在这掉什么书袋子,你快尝尝。”
“翰林院的人都尝过了?”
“是,都尝过了。”沈坤苦笑,“肃卿,你又要说我?”
高拱直来直去:“你承不该承的因果太多,别人赠你白羊酒是对你有所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道理你还不懂吗?”
沈坤不傻,知道高拱是在点陈公公助自己开坊的事。
“你话未免说的太重,”沈坤被误会的心头淤堵,面上生出不快,“肃卿,朝堂混沌,国家积弊,我辈正是匡清天下之时!怎能整日囚在翰林院中?!早些入朝堂,也能早些做事,你以为我愿意吃人的、拿人的吗?就说这白羊酒,他们不送我也要送别人,不如我取来做事,最起码,我的本心是正的!”
高拱看向沈坤:“我最知你本心是正的。”
沈坤急道:“那你担忧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