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笑笑,朝外边的查翰采喊道,
“你他娘的死了?有客人还不倒茶来!把峨眉绿雪取来泡了!”
“唉!”外边的查翰采应了一声,立刻拎壶茶进来。
严世蕃见状笑道,“这也是个好伙计。”
郝师爷趁着分茶的功夫,想通了一件事。
严世蕃不仅是招揽自己。
龙柜仍未换成钱,若自己真被严世蕃揽到工部,卖出龙柜的事就算在严世蕃头上了。
不只如此,
严世蕃更馋郝师爷出货的海上贸易线,在工部倒腾东西不难,销赃才难。
严世蕃很缺功劳。
“严大人,先喝口茶。”
严世蕃“嘬”了口,呸呸了两声:“这峨眉绿雪是今年宫里的贡茶,我还是头一回喝,太监们挺爱喝这玩意。郝老板,不是我说,弄些不值钱的茶就把你打发了?”
“唉,严大人,今天既然你能来找我,我说几句交心的话,我与高公公的关系,远非你想的简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当然不简单了,你俩关系要简单,你能给他办这么多掉脑袋的事?”郝师爷的说法愈来愈与严世蕃猜想的吻合,“郝老板,无论何事,我都能罩住你。现在我人微言轻,但你想想我爹是谁。”
等的就是你这句!
“可是...”郝师爷面露难色,“我听说你和你爹已经分家散伙,你帮工部尚书何鳌出主意,连你爹也没支会...”
峨眉绿雪溅了严世蕃一手,怎么如此秘密的事消息能满天飞?严世蕃惊声道,
“是谁和你说的!”
“和告诉你龙柜的事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严世蕃果断脱口而出。
闻言,郝师爷心里咯噔一声!
正巧隔窗射进一道光线,全打在郝师爷身上。
郝师爷被看见了。
龙柜的事实在太大,关系到嘉靖的钱袋子,郝师爷没可能不被看到。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严世蕃强行收回心神,把溅了一手的茶水抹在身上,似笑非笑道:“你真厉害。高福连这些事都和你说。”
郝师爷又开始拨弄起算珠,声响比方才更大。
“罢了,我把你当自己人,自然要开诚布公,接下来我要对你说的话,我可和谁都没说过。”严世蕃一如既往,开始密集的自说自话。
郝师爷前所未有的谨慎,严世蕃说话向来真假参半,放出一大片信息也藏着无数陷阱,只等你大意踩进去!
同样,言多必失,严世蕃难免暴露出来。
“先说何鳌,高公公和你学错了,我可不是帮何鳌做事,我是帮着工部,帮着朝廷。朝中那些说的天花乱坠、上折子哭天抢地的就是忠臣?错了,我才是忠臣!高福既然能和你说这事,你知道得应不少,郝老板你是个聪明人,想一想自会明白。”
严世蕃一错不错地紧盯郝师爷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至于我爹...我和我爹的事我不想说太深,扯起来没完没了,你只需知道,我是在靠自己入阁就好。
别的事不需你操心,我爹最疼我,我和我爹头顶的严字都拿不掉,他总要帮我的。郝老板,诚意我已经拿出来了,你再好好想想,只要想好了就来找我,你我二人齐心,定能干出一番大功业!”
严世蕃饮尽剩下的峨眉绿雪,难喝到脸变形,拍拍腚就走了。
“不必送了。”
严世蕃离开好一会儿,郝师爷唤来查翰采,
“你去跑一趟,找高公公的小太监,帮我给高公公传话。就说:严世蕃来了,说了寺庙里的事。”
“爷,记住了,我马上去。”
郝师爷拍了拍查翰采肩膀,等他去传话后,郝师爷嘟囔道,
“高福是怎么回事?”
郝师爷忍住抬屁股去找夏言的冲动,他要先等着高福来。
查翰采去的急,高福来的也急。
高福只穿了酱色小袄、头上扣个呱哒帽,小袄前头系紧捂住来不及换下的斗牛服。
“进之!”这一声唤得这个亲啊!
“高大人。”
郝师爷起身回道。
高福黑靴橐橐走到郝师爷面前,气得脸都紫了,“严嵩俩父子好不要脸啊!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严世蕃说要给我官做,就去他工部营缮司做事,越快越好。”
“我也能给你官做!”高福成年后去势,声音本不尖,现在情绪激动嗓子尖细得成板上钉钉的太监了,“什么越快越好!他是想把龙柜的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看我给万岁爷办事,他们心肝像被猫儿爪挠了,真有本事他们也去帮万岁爷做事,抢我的算什么能耐?!你是如何回的?”
郝师爷实话实说:“我说我再想想。”
“进之啊,”高福先前没发现这臭小子是块香饽饽,“你可不能走岔路喽,夏阁老给你全安排好了,所以我才一直没插手。明年今日你已经人在九边了,那儿军功涨得最快,而且给你置办了个不用上战场的差使,在外一年回来就是六部七品起步,回来再有夏阁老和我照应,保你平步青云!
这样!你要不喜欢夏阁老的安排,我也能安排,我做主让你在京畿地的两县做个县令,三年功成,你想去外地府当知府也好,回来入六部也罢,全由你!进之,你给句话啊!”
见高福急得阵脚大乱,郝师爷稍微把心放下。
“您放心吧,我就是搪塞严世蕃。做人讲个良心,我被夏阁老一路提拔,若是叛了,哪对得起进之这个字?”郝师爷意有所指。高福方寸大乱,还没听明白门道,不过不急,等他自己回去想想就明白了。“高大人,龙柜这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会叫严世蕃知晓呢?”
这一问经不起推敲,吓得高福一身冰碴子汗不敢发,生生憋在皮里!
郝师爷是大半夜出货,搬货的两个脚夫被高福查了个底朝天,甚至高福觉得不稳妥,还心狠手辣把俩脚夫弄去见阎王,要不怎么说郝师爷有一阵子没见过这俩人。
也就是说,如今完整知道此事的,从下游到上游只有三个人。
郝仁,高福...嘉靖。
高福脑中回想在宫内万岁爷问自己能卖多钱。
也明白了为何严世蕃知道这事!
高福心火腾一下燎到嗓子眼,又羞又恼!
“进之,等你把龙柜卖出去,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一并全拿给我!你差的我再给你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