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刻漏房叫寅牌还有一刻钟,夜渐长。
秋风冷得邪性,先无声的冷穿皮肉,然后寻到骨缝不留情地释放恶意,尤其是在天将亮不亮这段时辰,最邪!
夏言乘暖轿向左顺门去,风鼓噪拍打轿沿帐帘吹出高亢的裂帛声。夏言放下折子,皱眉细听风声,当凝神找时,它却没响儿了。
啪嗒一声,暖轿落地。
夏言平整身上朝服,将折子顺势塞入怀里,解下披着的袄子拨开帐帘,半天不起的秋风又猛地鼓起,风来得很细,细到能穿过身体,没等夏言反应过来已被打透。
夏府轿夫忙挡在风口,替夏言挡挡风。
夏言拨开轿夫:“你们回去吧。”
“是,老爷。”
行过左顺门,向内阁而去。阁员们早等在门外,各自向夏言行礼问好。夏言推开内阁的漆木门。
近几日内阁例会全是在永寿宫开的,阁员们再入内阁,见到冷冰冰的圈椅、火盆,心里难免不舒服。
夏言则泰然处之。
与这位绝顶聪明的天子共事多年,夏言太熟悉嘉靖的手段了。
“都坐下吧。”
“是,夏阁老。”
圈椅的椅面凉得刑部尚书冯天驭肌肉痉挛,环视诸位阁员,好似独冯天驭一人的圈椅冻人。
“昨日文华殿塌了。”
来了!
阁员们心中骇怪!
夏言眼神没落在任何人身上,但仿佛又对着所有人。离年底户部核算国家用度款子只差几个月,类似文华殿的事将反复出现,直到天地白茫茫盖住一片。
今天是场预演!
工部尚书何鳌避不过去,朝严嵩挤眉弄眼。
严嵩皱皱眉,混浊的眼珠子闪过疑惑。
何鳌朝我卖什么好呢?
“文华殿建于永乐十八年,在成祖皇帝时,文华殿便是给太子殿下读书观政的寝宫,今年是嘉靖二十年,已有百年之久。乾清宫翻新修葺过五次往上,文华殿头一次修葺还是去年年根。”何鳌循循道,“夏阁老,您说,再好的木头也不能支上一百二十年吧。”
平日里次辅翟銮尚且能帮夏言挡挡,可一牵扯到工部的事,翟銮总是默不作声。
但在朝堂上,夏言单打独干,也不需要谁助拳。
“何尚书,我没和你说木头的事,我是在和你说款子的事。”夏言怎会被何鳌绕进去,双目盯在户部尚书宁致远身上,“文华殿从去年开始修不假,内阁议过的就有好几次,每次以修葺文华殿为理由拨款子,户部具有票拟存证,你可都找出来了?”
宁致远与何鳌公怨私仇颇深,自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振声道,
“昨日一听得文华殿塌了,我立刻去户部调出留存记簿,嘉靖十九年秋到昨日,正正好好一年,一年内户部因此事批出去的款子有七次,每张票拟都在,夏阁老,我带来了!”
说着,宁致远如抽刀般,唰唰抽出一沓子票拟,全摔在身前的几案上,摔得用力还有一张飘进了铜火盆中,兵部尚书刘天和忙蹬起身子,从半空摘下票拟,再轻飘飘放回几案。
对宁致远说道,“亏得火盆没点火,宁尚书,稳当些。”
被这一折腾,宁致远锐气散去不少,眼下黑了一片,坐回圈椅内,冷冷瞧着票拟。
夏言伸手取起几张,每张都写着“户部批工部修文华殿银云云两”,户部票拟每一道下的签名都是“王杲”,折子上还有嘉靖用朱笔打得刺眼大勾。
夏言对照批款时间,在脑中过了一遍,光是用看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前任户部尚书王杲做得天衣无缝。
见夏言两手抻着票拟,恨不得把头塞进去,鸡蛋里挑骨头般的找茬,何鳌连连朝严嵩递眼神。何鳌动作太大,严嵩没法再装作看不见,迷茫的回了何鳌一个眼神,何鳌连连斜瞟夏言,示意严嵩出来挡挡。
严嵩思索片刻,面色憬然,两手死死抓住圈椅扶手!
“这几处票拟没有问题。”
夏言开口道。
何鳌顿时浑身一轻,心中连连和阴阳两隔的王杲道谢!
都是户部尚书,差距太大!
“其余六道没问题,有一道却有问题!有大问题!”宁致远早等着呢!一句话又把何鳌心脏提溜起来!
其余阁员纷纷看过去,夏言问道:“哪道?”
“最后一道!”
夏言抽出最后一道,其余阁员们纷纷睁眼看去。
“最后一道怎么了?”
宁致远又掏出了一道折子,也是出自王杲之手,
“夏阁老,您请看。”
夏言接过折子,先是看到最后,记着此篇奏折多少字、多少行,并在这一处压了红花大印,决计做不得假,确认无误后,夏言才通览折子,前后对比一下看出问题。这封王杲上奏皇帝的折子和最后一道票拟说的是一件事,但折子上的拨款数额却大相径庭。
票拟上是五十万,折子上是一百二十万,找不出这两个数字有任何误写的可能!
夏言又把折子转了一圈,没有发出的痕迹,那这份折子应只有王杲和宁致远看过。
最后对照了一下前后时间,正巧是李如圭入京的那段时间,也是王杲罢官前后。
这许是户部尚书王杲做得最后一件事。
夏言抬头扫过一众阁员,他们都等着看呢!夏言按下折子和票拟,回了宁致远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接着问道:“文华殿早有开裂不假,要没拨款子就算了,可户部给你拨了七次款子修葺文华殿,怎还能塌呢?”
夏言问到点儿上。
给你钱你倒是办事啊!
钱没了,事也没办,总说不过去吧。
何鳌的心忽上忽下被弄得烦躁不堪,不满道:“夏阁老是在鞫谳犯人吗?”
“何尚书未免言重了,”向来一场会议说不上两句话的严嵩竟开口,“我们开会说白了就是两件事,一个问,一个答,好事经得住问,坏事才经不住问。文华殿塌了,夏阁老问你工部尚书天经地义,你没必要对着夏阁老生火气,谁是首辅谁都要替陛下问你、替天下人问你。此事总该有个交代。”
本来是泾渭分明的局势,严嵩一开口,把水搅得更浑。何鳌对夏言没多大怨气,只是被问急了,而他对严嵩是真有怨气!
这事是咋来的?!
你们父子鼓捣出来,叫我背锅,你在内阁上不帮我说话就算了,还反过来指责我?!
“不过,”正要发作,严嵩话锋一转,“这些款子是由前任工部尚书甘为霖过手,前六道票拟是他,只最后一道票拟是你,何尚书,你把这事说明白了,没人难为你,我们也不敢难为你。”
刘天和不满道:“说文华殿的事呢,怎么又扯到了批款上!”
严嵩淡淡道:“这本是一件事,如何分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