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崇道是举国皆知的事。
嘉靖十五年毁“金银佛像一百六十九座,佛骨佛牙凡一万三千余斤。”更有令僧人还俗、严禁幼童入寺的诸多法令。嘉靖朝对佛教的打击堪比“三武一宗之厄”,要晓得,前朝武宗皇帝时,僧人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可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说来奇怪,私下的嘉靖却没显现出在政治上对佛教的憎恶,每隔几日便兴起来永寿山的寺庙精舍内清修,似乎佛、道与他无关。
嘉靖靠在雕花槅窗旁,冷风吹进糊了嘉靖一脸,这个位置正好能俯视山下祖庙,他看山下祖庙怎么看都不腻。
“万岁爷。”
高福轻唤一声,甚至不等嘉靖允许,直接把槅窗合上。
嘉靖皱眉道:“谁让你关的?”
“天凉风凉,万岁爷若吹坏身子该如何?”
嘉靖问一句,高福反问回怼一句。嘉靖似乎很吃这套,像个孩子似的嘟囔,“朕还没看够呢。”
高福在屋里忙活,帮嘉靖整理纷乱的几案,
“山就在那,祖庙也在那,不像人长腿了可哪跑,万岁爷想什么时候看都成,想看多久都成。”
嘉靖哈哈一笑:“亏你还说想看多久都成,朕看这一小会儿你都不许!”
“奴才哪里敢不许万岁爷。”
嘉靖忽然想到什么,唉了一声,眼神全无天子威严,反而如市井小贩,颇为兴奋的问道,“那方龙柜卖了多钱?”
高福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原本放描金方柜的位置,如今替换成更大更气派的黑漆描金隐起龙纹顶竖柜。先前的龙柜是囫囵一整个,这个则增添两层顶箱,每层又分两个小柜。
好处是,不至于一打开柜门一览无余。
“万岁爷,还在卖着呢...”
“哈!”嘉靖眼睛更亮。人人逐利爱钱,而嘉靖对钱似乎到了病态痴迷的程度,他的这份欲望,同样传给了他的三儿子隆庆皇帝。不过隆庆皇帝是将贪欲转化为色欲,而嘉靖的孙子万历皇帝就颇具祖父遗风,对钱的欲望无穷无尽。“定是比你给朕的还多!好啊你,高福,你倒挺能上下其手!”
高福心里叫苦,自己又搭人又出力,只想挣点拼缝子的钱,无奈伺候的主子锱铢必较,一个铜板不留。
“万岁爷,奴才真不知能卖多少,若卖的比奴才孝敬的少,就都算做奴才的;若是多了,奴才全给万岁爷。”
嘉靖脸上得意一闪而逝:“这说的什么话?此事你也没少忙活,朕什么忙都没帮上,哪能全拿。但毕竟是朕的物件...嗯,这样吧,多挣的你我一人一半。”
高福听明白这话了。
哪怕伺候嘉靖十几年,也总会被嘉靖的无情伤害到,嘉靖真如猫一般,对他多好都没用。
“奴才还是全给万岁爷吧。”
说着,高福转身去擦拭新龙柜。
嘉靖伸手拨回高福,好奇道:“你生气了?”
“奴才哪里敢生气。”
“没有和不敢是两码事。没有是没有,不敢是有了却装作没有。”
高福被嘉靖烦得够呛,没胆量把心思挂在脸上,回身正对嘉靖,认真道:“奴才没有。都听万岁爷的,多卖的奴才分一半,算是借万岁爷的光。”
高福顺着嘉靖说话,闻言,嘉靖心里又不舒服了。
凭啥一个阉货卖朕的物件,多卖出去的钱还要和朕平分,这是何道理?!
可话是嘉靖亲口说的,只能支吾应下。他有些事当场发作;有些事要在心里积着,攒成积垢块垒再突然发作。显然卖龙柜这事属于后者,未来某一日嘉靖对高福发作时,打死高福也猜不到是因为今天的事。
嘉靖将几案上高福整理好的折子拍开,拿起工部尚书何鳌呈的一道,这道折子只有短短十一个字,嘉靖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高福略微察觉万岁爷的不快,找话问道,
“万岁爷,何尚书还挺懂事的。”
高福说这话已是僭越,他一个内宫的人插手什么外朝的事?高福故意这么说的。若嘉靖借题发挥呵斥他,就能印证万岁爷确实不高兴了。天大地大,没有万岁爷不高兴事大。
嘉靖淡淡回道:“朕与他说话时,他只体悟几分,哪里能醒的这么快,看来背后有人指点他啊。”
没听出嘉靖有丝毫不快,高福暗松口气。
“许是工部的人。”
“嗯,是严世蕃。”嘉靖直接点出。
严世蕃?
高福擦拭新龙柜的手袱一停。
他和夏言是一伙的,朝堂上共生的关系堪比过命的交情,严嵩是夏言的眼中钉,所以他也是高福的眼中钉。
但,嘉靖不会不知道几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严世蕃,严嵩他儿子,爹是礼部尚书,儿子是营缮司主事。”嘉靖把折子一撂,意有所指的说道。
“是...”高福心中急转。
皇帝看奴才是不需要用正眼的:“严世蕃有几分歪才,没用到正地方罢了。嗯,他借窝生蛋,忙了这么一大圈,朕要给他个面子,这样吧,高福。”
“奴才在。”
“去把严世蕃找来,朕找他聊聊。也不用太急着找来,朕想歇会。”
“知道了,万岁爷。”
高福忙收起手袱退出精舍传圣谕。
嘉靖将两腿盘坐,随性捏起手势,等到高福退出后,嘉靖眯缝一只眼向前看去。
高福匆匆下山,他的驾舆就在山下等着。见干爹行色匆忙,两个干儿子做的轿驿忙起身迎来,
“干爹,是回宫吗?”
“去夏府。”高福抬脚蹿上驾舆。
“唉!”底下应了一声。
“不对!”
高福马上叫停。
皱眉想了好一会,开口道,
“去六部廊署!直接去工部!”
入定不知多久,嘉靖睁开眼。
眼中带着几分刚睡醒才有的的庸倦。
精舍外夜黑如墨,因无人敢打扰嘉靖清修,所以没人进来点灯,精舍内也漆黑一片。
“嗯。”嘉靖清清嗓子,精舍外随之传来些动静,外面还有个人。“谁在外面?”
“臣严世蕃请见陛下。”
“进来。”
严世蕃拖着腿走入。
“腿怎么一瘸一拐的?”
“回陛下,臣没事。”
“呵呵,在外面等多久了?”
“臣是未时来的,现在是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