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何鳌气极反笑,“空着的款子让我随便填吗?”
“何大人!”严世蕃眯缝着独眼,猛提高声调,又放轻嗓子道,“空着的款子?这分明是不多也不少的款子,拿到哪去都能对得上的款子,您说是不是?”
何鳌心脏咚咚跳!
方才这厮也在永寿宫内?!
不然他如何知道陛下对我说了些什么?!
到底是在官场浸润几十年的老狐狸,何鳌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坐在值房炕上。
“是你要来,还是你爹要你来的?”
严世蕃回道:“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说能分得开吗?”
何鳌心中踏实几分。
严世蕃肩膀头子太窄,扛不住事,再加上他爹就差不多了。
“德球啊,”何鳌一副看得意后辈的眼神,“你说说你胖的,平日里没少吃吧。”
“哎呦,下官也就剩这点口腹之欲了,戒不掉,再让我吃斋,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何鳌半倾着身子,朝炕上放着的楠木痰盒吐口痰,继而念道,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往嘴里进总比从嘴里出强。没想到,你和我有一样的闲趣,我平日没什么嗜好,唯独一个吃字,一辈子也戒不掉啊。”
闻音知雅意,严世蕃捧道:“下官一眼就看出来了,您是老餮!会吃!”
“一说到吃啊,我就想起在山东吃的猪肉汆白汤。他们把猪肉切成片,再用盐抓拌,扔进锅里一煮,咕嘟咕嘟,熬出来的汤奶白诱人。我现在想着口中生津。”何鳌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
“听您说的,下官想起了四川的一道名菜。”
“哦?”何鳌身子前倾,看向严世蕃,“你说说?”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不知在这扯些什么。
“作法和您说的猪肉汆白汤差不多,不过人家用的是鳆鱼,也是用盐一抓再煮成汤,别提多鲜了。”
“哈哈哈哈,德球,你准在胡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连根木头也运不出来,哪来的鳆鱼?”
“何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现在啥弄不来?前几日尚食监弄来二十几种反季的蔬菜,京城不也没有吗?”
何鳌眼神一寒:“这说的倒是。”
“大人,您不该没尝过这道菜啊,用鳆鱼汆准比猪肉汆的鲜...罢了,您没尝过也无妨,哪日我找人给您做一道。不过,那可不是猪肉汆白汤的价钱了。”
严世蕃用折子打着手,给自己奏曲儿一般,弄得说话像唱词。
何鳌视线跟着折子一上一下,
“德球,我还能差你一顿饭钱吗?几两银子,我提前支给你就是了。”
“哈哈哈哈!”严世蕃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下官跟你逗乐呢!下官请您吃,哪还能要钱?再说了,鳆鱼和猪肉一个价,要不了多钱。”
“一个价?怎会是一个价呢?”何鳌又朝着楠木痰盒吐了口痰,“鳆鱼少,猪肉多,谁都知道少的更贵,多了就便宜,如何能算在一起。”
严世蕃凑过来,把折子塞进何鳌手里,压低声音道,
“通过耳报神,下官知道个事。”
“什么事?”
“鳆鱼多着呢,比猪多多了。您想啊,鳆鱼在海里天生天养不用操心,猪要人细心伺候,下官在沿海打鱼的朋友说了,打鳆鱼时,一网一网的往上抽。为何常人以为鳆鱼稀缺,是因为鳆鱼在水里没人数它,可猪就不一样了,一头一头数得明明白白。”
何鳌惊讶:“还有这回事?”
“有~”严世蕃拉个长音,翻上眼皮,瞅了何鳌身后墙上挂着的《武侯高卧图》一眼,心中冷笑两声,“听说还有把鳆鱼当成猪卖的呢!便宜的当贵的卖,到哪不是这个道理?”
“严世蕃,你知道的事不少啊。”何鳌意有所指。
“下官从小就有两个本事,一是只要尝过便知道用什么做的、用了几道料;另一个是只要走过一道房子也能掂量出用了多少料、用了什么料。该知道的下官知道,不该知道的下官也知道点。”
何鳌不语,拿起折子认真看了看,明明十一个字而已,他却看了老半天。
“猪肉、鳆鱼还是旁的什么,吃进肚儿里才落个干净。”
“何大人高见!”
严胖子竖起大拇指。
“德球,你去办吧。”何鳌把折子一收,严世蕃草得这道折子没盖官印,没有一点效力,本要请何鳌盖印,何鳌却不接这茬。
严世蕃气得牙痒痒,不满嘟囔道:“真要把厨子饿死!”
“哈哈,德球,我能不给你饭钱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顿饭不是给我做的。不过,我不白用你,陛下送我个宝贝,要我可转送出去,我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人,今日一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个人总算来了。”
一听有油水捞,严世蕃眼冒精光。
“您看...”
何鳌从炕上挪动屁股,不知是老了还是怎的,他要把两瓣屁股贴着炕左一瓣右一瓣地往下蹭,严世蕃跟着心急。蹭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蹭下炕,何鳌撑住膝盖缓缓起身。
严胖子看着抓心挠肝的急,前走两步搀起何尚书。何鳌指了指红柜,严胖子看在宝物的面子上,掺扶何鳌挪过去。
红柜分两层,上面是通铺的一层,下面则是一个个抽屉小格,有一个稍大的暗格挂着锁,准有值钱的玩意!
何鳌拽开上面通铺的那层。
里面摆着个精致的观音瓶,无论釉色或是纹路,皆为上上佳。
“这...这不太好吧。”严世蕃嘴上说着不好,手却忍不住伸过去,刚要摸到观音瓶,严世蕃突然想到什么事,“陛下送您的?”
何鳌对嘉靖的意思一知半解,
点头道,
“是,听说是甘肃送来的观音瓶,给你了。”
严胖子像被蜜蜂蛰了一般,唰得缩回手,满眼忌惮。
......
宁波府海面上错落无数岛屿,这些岛屿俱成了贼寇海上贸易之地。
因岛如艨艟形,这座距离宁波府两天航程的岛屿被取名为艨艟岛。
徐惟学挤开人群,跑到一魁梧男子身前,气没喘匀便开口道:“大哥!上面的人来了!”
旁边的叶宗满说道:“我去迎迎。”
“不必,”王直拦住,“我亲自去迎。”
徐惟学不满受制于人:“我们何必这么听他们的话?既然已经做了贼寇,照我说,抢完跑了...”
徐惟学声音渐小,被王直逼视的不敢抬头,
“我错了,大哥。”
王直拍了拍徐惟学的肩膀,
“兄弟,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到哪都要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