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高二人皆是人中翘楚,暗含争心。
杨博脱口而出:“推及六部,难!此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做成,听闻内阁例会议过了吏、兵、刑三部;还剩户、工、礼三部。礼部尚书严嵩为巨奸大滑,先前倒卖官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正邪不两立,如何能听夏阁老摆弄?户、工两部形势更复杂,户部、工部的款子动辄往来少则十数日,多则数月。要把六部捏在一起...难啊。”
高拱频频点头。
杨博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切中要害。说直白些,礼部因为人,户、工两部因为事。
像这般天纵英才,未来能主导风云的人物,从来不缺少想法。
现在唯独差了些“事上练”的阅历。
而若论三教九流泥水里打滚的阅历,杨、高二人差郝仁远甚,郝师爷笑道,
“杨大人,我与你想的正好相反。”
“哦?你说说。”杨博语气中夹杂几分不服,这些事他早看得透彻,不觉得会有什么跳出五行的发展。
“你见过牧羊吗?”
“牧羊?”杨博微微皱眉,“与牧羊有何关系?”
高拱同样面带不解。
“在大草原上牧羊,成千上万头羊密密麻麻的看管不及,一头一头羊如何看得过来?所以得有条狗帮着牧。有牧羊犬,人不就省事多了?”
杨博眨眨眼,多出几分明悟。
他与郝师爷看事的立场截然不同,杨博是按朝堂规律推演,是一国公事;郝师爷这说的是私事。
高拱内心感慨,
“还是小觑了进之,他口说为夏阁老出主意,本以为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啊。”
“杨大人,要不要打个赌?”
杨博眼见郝师爷给自己挖坑,气道:“和你赌我就没赢过,你是个无赖,我才不与你做牧猪奴!”
郝师爷哈哈一笑。
“不赌就不赌,骂人做什么。”
“骂的就是你!无赖!”
高拱皱眉想了一会儿,“进之。”
“嗯?你说。”
“照你的说法,六部会合在一起?”
“对,不说能合多久,但保准能合在一起。不过,有人会拦着,二位,无波水面下暗流涌动,实则早斗起来了。”
有人会拦着?
杨博和高拱脑中同时闪出两个人。
见状,郝师爷阴冷一笑,
“户部的事,王杲都扛下了。工部呢?”
杨博惊声道:“他敢?!”
......
工部尚书何鳌从西苑匆匆赶回来,不顾下属找他,啪得一声合上槅门,把自己关在值房内。
内阁散班后,别的阁员都走了,嘉靖唯独把何鳌留下,不知二人嘀咕了什么事。
何鳌手忙脚乱掏出一把乱齿黄铜钥匙,行到靠墙的红柜下,“叩”一声捅开挂在上面的貔貅文锁头,抓出一大把文书,嘴里不时嘟囔,
“这可如何是好?不是难为人吗?”
值房外传来一阵靴子打地声,何鳌忙止住动作,竖起耳朵听。
槅门外人站定,
“何大人,下官有个款子要找您批。”
“我现在忙着!你去正堂等着!”听到是工部的人,何鳌长舒口气,转头又没好模样。
何鳌紧蹙眉头严声呵斥,没把门外的人唬走。
那人又开口,“不行啊,这款子拖不得,等着您批呢。”
何鳌皱起眉头,
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严世蕃!”
“嘿嘿,正是下官。”
何鳌脸上难掩愠色。
工部内最难摆弄的当属他严世蕃!仗着自己爹是阁员,整日在部内稳坐钓鱼台,谁也使唤不动他。因这层关系,何鳌天然不能把严世蕃拉拢为自己人。严胖子平日低调点就算了,他偏不!大张旗鼓、不藏不掖的收买人心,置何鳌这位二品堂官于无物。何鳌鼓动他带头去户部闹事,是欲借此法子收拾严世蕃。
严世蕃若不敢...证明他是个银样镴枪头,拢起来的人心尽失。
严世蕃若去了...更好办,以后多了个拿他的理由。
没出意外,严胖子比泥鳅还滑溜,直接翻墙跑了,应何鳌算计的,其在工部的威信一落千丈。
“你还有脸来找我呢?”何鳌冷笑,“严世蕃啊严世蕃,平日里牛皮吹破了天,事临到头你却跑了?”
闻言,门外的严世蕃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心里暗骂几句“老狗”才算把气平下去,克制火气道:“久闻何尚书对事不对人,我手中款子是救急的款子,您要是不用,我走就是了,何必多费口舌?”
“等会!”何鳌眉头一皱,想到今日永寿宫内阁会,只有他和严嵩站在一起,沉吟片刻,“你进来吧。”
严世蕃无声的啐了一口,换上笑脸推开槅门,
“何大人。”
红柜上的大锁重新挂好。
“什么款子?我拿来看看。”
“这呢。”严世蕃抽出一道黄绢面折子捧着递给何鳌。
何鳌边说边接过:“你也是一司主事,工部什么样你比一般的官员明白,现在从户部调款子比登天还难,你这事怕是...”
掀开折子,何鳌猛地瞪圆眼睛!
上行文书有专门的奏纸,尺寸规制有严格规定,严世蕃这道名义给何鳌看,其实需要何鳌更进一步,上呈到内阁议。
书着“工部尚书何鳌题为批款...两。”
下一行“记字十一,纸一。”这是提防奏折流转中被人抄录修改。
“严世蕃,你好大的胆子!”何鳌将折子掼在严世蕃身上,严胖子肚子大,把折子弹老远,“伪造二品官员上书,你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吗?你爹也保不下你!”
严胖子苦着脸将地上折子捡起,掸了掸灰,
“下官是来帮您的。您反倒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