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六部堂官加上次辅翟銮,七个人被同时召进西苑,不仅七位阁员同时入苑是嘉靖二十年的头一遭,甚至有几位阁员整年中没见过皇上一次。
神龙见首不见尾,当今天子端得神秘。
七人有十四道心思。
各位阁员对夏言的提案不置可否,因吏、兵两部已缠在一起打结绑死,说句不好听的,夏言像是两部的尚书,法理上的兵部尚书刘天和倒退而求其次成了侍郎。如今夏言想让六部官员全留籍在册、定期考察,话说的好听,实际是把其余户、礼、兵、刑、工五部全收进吏部的夹袋中。
私是私,公是公。几位阁员对夏阁老尊敬不假,但涉及到权力划分的事,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慎之又慎。
揣着心思,几人黑靴“橐橐”踩在西苑汉白玉砖上。
“各位大人,请进吧。”
永寿宫门大敞,几人站定,夏言掸掸朝服灰尘抬脚便入,礼部尚书严嵩也常光顾此地,第二个跟着进去,其余阁员见状,排着次序走入。
一入永寿宫,宫内温暖如春,金蟾宽屏前摆好七个绣墩子,左三右三,中间又一个。绣墩子是用锦绣袱子包裹住圆鼓形墩子,锦绣材质各异、花纹各异,但谁也不知道锦绣袱子里头啥样,反正锦绣袱子加里头的圆形墩子合在一起叫绣墩。里头的东西或许见过,但即使见过也没法把它和绣墩子联系在一起。
不止绣墩子,每个绣墩旁放置了半腰高的柜架,上面笔墨纸砚、盖着的宝妆茶食盒一一陈列开。架子下塞入白云铜火盆,火盆里长短相同的银炭烧的正旺,暖意便是从这几个火盆中逸散的。
“你们自己寻位置坐。”
金蟾翠玉宽屏后传出嘉靖浑厚悠长的声音。
“是,陛下。”
几位阁员按次序各自落座。
“这里暖和些,你们该议什么就议什么。”
嘉靖盘腿而坐,腿窝里缩只纯白猫儿,猫儿喜欢寻暖和的地方,嘉靖正用手轻抚猫儿。
话音落下,大珰琅高福提着坛型茶壶入宫,煮的是“峨眉绿雪”,径直走到首辅夏言前。
轻声道,
“夏阁老,茶杯在茶盒中。”
夏言抠开宝妆茶食盒,盒里甜白八方杯、几粒大银锭茶点摆放有章法,说来把茶点做成大银锭状是成祖皇帝朱棣的手笔,之后便传下来作为宫中茶点。
“辛苦夏阁老。”高福对夏言极尊敬,侧着身子将茶水激入,接着走到次辅翟銮身前,又斟满一杯。
“多谢高公公。”翟銮提起八方杯放在嘴唇下,不动声色瞥向高福手中的坛型茶壶,宫中的每个物件各有讲究。
传闻宣宗皇帝喜欢尖足茶壶,于是宫内一抹色的换成尖足茶壶,风成于上,俗形于下,不止宫内,外省几处叫得上号的大窑也全制的是尖足茶壶。而当朝皇帝偏爱带着道家特色的坛型茶壶,于是尖足茶壶就不见踪影,几处大窑叮叮当当全烧的是坛型茶壶。
几位阁员谁也不开口谈事,静静等着高福倒了一圈茶,高福墨迹了半天,
“万岁爷,奴才退了。”
宽屏后一点声响没有。
夏言润了润嗓子,
“诸位大人,我们接着谈事吧。兵部的折子你们已都看过,维中,你以为如何?”
夏言做事大开大合,看出几个阁员要打哈哈,索性直接点到头上。
与此同时,嘉靖摆开几案上的几道折子,找出其中一道,竟是刘天和方才在内阁所上一模一样的又一版!
礼部尚书严嵩心中叫苦,他怎会同意这事!
叫夏言办成此事,等同于六部官员的官俸全被夏言抓去,以前发俸没什么条码,到日子就发,谁愿意横加一道束缚?
“夏阁老,我觉得此事不错。”严嵩企图拉扯一番,没想到此话一出,夏言当即拍板道,
“那礼部是同意了。”
宽屏后的嘉靖嘴角一动,拿起几案上的食箸叨起一条鲫鱼,提着喂给腿窝里趴着的白猫。
“我,我并非此意。”
严嵩连忙改口。
夏言皱眉道:“维中,你先是说此事不错,应是做的意思,可要你做又言并非此意,到底是做还是不做?你给个准话。”
严嵩在内阁孤立无援,这时要能有个人帮他挡一下该多好。可偏偏几位阁员各扫门前雪,任由夏言招呼到严嵩脸上。
“公瑾,你性子太急,此事是好不错,但也要议一议,一国之大事牵扯甚广,不能拍拍脑门就定下啊。”
兵部尚书刘天和助拳:“严大人,你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此制已在吏、兵两部实行,一经推行,平时积压一俩个月的庶政几日就做完了,哪里还需要再看。还是说,礼部与其他部不一样,在别的部能推行的事,在礼部推不动?”
何鳌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工部做事章程依着一个“拖”字,精简办事效率对工部官员可不是好事。拖一日就多一日的款子,不把工期拖长,上哪要那么多款子?夏言此法要真推行六部,工部首当其冲打击最大!
忙打圆道,
“各部庶政不一,各衙门吃各衙门的饭,刘大人非要把大家伙扯到一个锅里搅大勺,是不是有些过了?”
刘天和是天生当官的料,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何鳌一句话措辞不对,被他立刻抓出。
“六部是大明的六部,何来各衙门一说?各衙门吃朝廷的饭,本就在一口大锅里,何大人口中的大勺支到哪去?还是说何大人从来不吃朝廷户部的饭?”
刘天和几句话怼得何鳌满脸羞臊。
“嗡”得一声,铜鎜响起。
众人有话没话皆闭上嘴。
嘉靖把食箸往上提了提,食箸夹着的鲫鱼也跟着往上提,本来白猫趴着就能吃到,现在要撑起身子抓鱼吃。
“兵部什么折子?朕看看。”
夏言和刘天和对视一眼。
刘天和起身道:“陛下。”
“呈过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