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师爷呵呵一笑,看热闹看得有意思。
“老板。”叶氏弯腰走出,把账本递给郝师爷,“眼看秋漕在即,本来秋漕前走通惠河运货最便宜,可通惠河堵了半个月把货全压住,秋漕有漕船占着水道,我们更走不了。”
郝师爷嘎巴嘎巴嘴。
秋漕前半个月,不止是通会河封了,所有入京的河道全被朝廷征用,一艘艘大船日夜兼程往京城发来。
别说占河道了,光是在河岸凑近看热闹的百姓都要被抓起来。
旁人不知神秘兮兮的在干什么,郝师爷却通过耳报神知道。
运木。
前头何鳌不是从四川、山东两地运来木头了吗?怎么还运呢?
当然要运。
不过,这一次是从甘肃运来的金丝楠木。
甘肃总兵官仇鸾不知开了哪门子窍,在本地大肆征木,征的还是比楠木更好的金丝楠木,同时其中也掺杂了不少油松。
喜好温暖湿润地带生长的金丝楠木偏偏从水少干旱的甘肃运出,能行此举不知动了多少甘肃达官显贵的棺材本支撑。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像金丝楠木这种用一根就少一根的好宝贝,还是放在眼睛能看得见的地方更放心。
而且,这些油松也是嘉靖暗示仇鸾送来的,油松能用作梁柱,再结合丰坊的上书和内阁的揭帖一起看,重新挪动祖庙是势在必得的事,夏言做得不过是顺水推舟,再说得难听些,夏言同不同意不重要,都无法阻止这些事情发生。
这些事就是这么发生了,通过不同地方、不同人的嘴,但,这些事情全来自于一个人的意志。
郝师爷仰头看天,鱼鳞云更密集了。
“嫂嫂,多花些钱就花吧,借着漕船的空地,能装多少就装多少,高公公那五千两你先用着。”
叶氏意味深长地看了郝仁一眼,郝师爷视钱如命,最近却换了个人,只要是海上的事,要多少钱他就给多少钱,连个盹都不打。
“行,我托人去找漕船拼个缝儿。”
郝师爷再捡起碗里的鸡腿接着啃,方才威胁的粥摊子已挤走另一个小商贩。前几日郝师爷看得清楚,粥摊子第一次挤那小商贩,小商贩没吱声让开了,这一次粥摊子更变本加厉,就如...
就如嘉靖挪动祖庙。
......
万寿山
明镜寺庙脊上是鸱吻檐,鸱吻龙首鱼尾,周身鱼脊插满铜宝剑口吞屋檐。鸱吻为水之精,可避水闪雷。
入寺为左、中、右三条川文甬道,周围通铺开水痕白石。
面向寺门最左那处甬道只连着一处精舍。
精舍平日禁闭,偶有贵客来吃斋歇脚。
边缘喷上金边的落叶,顺着精舍门缝飘入。
炕上斜倚一位身着金紵质地蟾吞水文长袍的贵人。
光是这身行头,不下大几千两银子绝置办不到。
“万岁爷,水来了。”
内官监大珰高福端着梨花木盆挤开门缝,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先用手腕内侧试了试水温,
“万岁爷,水正合适呢。”
“嗯。”嘉靖抬起脚,高福双膝跪地,捧过嘉靖一只脚搭在腿上,一手拖着黄绫抹口黑靴的靴跟,另一只手拽着靴筒,往下一薅,靴子就掉了。如法炮制,高福将一对子黑靴整整齐齐摆好,捧着嘉靖的脚放入梨花木盆中。
“嗯~”
水温正正好好合宜,舒服的嘉靖忍不住哼出声。
高福伺候嘉靖有一手,比嘉靖为王世子时的奴才郑迁还贴心,嘉靖衣食住行的喜好不难琢磨,可要做到精细入微,连洗脚水温都调到毫厘之间,全天下也就高福一人了。
“万岁爷...”
“嗯?”
高福又紧闭着嘴。
见状,嘉靖笑了笑,提起沾着水的脚,轻踹高福一脚,高福身上曳衫瞬间印出个湿脚印。
“你这奴才还学会欲言又止了,有什么话不能和朕说?”
嘉靖扫了几案上摆着的双脉木犀花,他走到哪带到哪。
“朕现在喜欢听你说话。”
“是,”高福心中暗喜,“奴才也是瞎说。”
“你瞎说一句比那些官员正经说上一千句、一万句都强,要大明尽是如你瞎说的臣子,朕何必天天操心?”
嘉靖踢完高福,那只脚没踩回水盆里,反而是踩着盆檐,高福把那只脚送进盆里,边说道,
“奴才不想搅了万岁爷的雅兴,万岁爷日理万机,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儿歇息...唉,是东厂太监方才来过了,说户部外官员们全打起来了。”
“打?为什么打?”嘉靖不置可否,轻舒猿臂,勾到槅窗,槅窗下正对着万寿山,嘉靖眯眼看去。
“是为发俸米的事,他们不领折色的漆、碳。”
“呵呵,连你一个奴才都知道,大明祖制,官员俸禄可折色发,朕没听过谁和太祖皇帝闹,反而全来和朕闹。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反不如一个奴才省事,你说朕要他们有何用?”
见高福面色惶惶,嘉靖笑道,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要不朕这脚洗得不舒坦,你啊,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有什么事全挂在脸上。”
“是...万岁爷,听那东厂小太监说,好像还打死两个人。”
“打死人了!”嘉靖没压住喜意,镇定下来,又肃声问道,“打死人了?”
“是。一个是工部五品,另一个是户部六品,工部那个仰倒摔了后脑,户部那个被推搡倒地,后面的人挤上来没收住,被活生生踩死。”
嘉靖冷笑。
“朕让陆炳跟着,早料到他们是个什么德行,只是朕低估了他们,有锦衣卫拦着,还是能闹出人命,要是没有锦衣卫,是不是打的胳膊腿乱飞了?”
嘉靖语气愈发刻薄,将梨花木盆内的洗脚水拔凉,
“大明官员好啊!大明官员厉害啊!大明官员给朕长脸啊!
去年在左顺门打太监,今年夏天在大明门又动手,没安稳几个月,又在户部打了个狗血淋头。
朕看把他们安置在京是屈才了,既然这么能打,该让他们去九边打鞑子去!”
说到这,嘉靖已是尖啸,一脚踢翻梨木水盆。
“把何鳌和宁致远带到朕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