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时
户部、工部二位堂官沿永寿山东侧上山,此山风和景明,将世间杂音一一挡在外界,穿林而行叫人心生平静。
但二位堂官却心跳如雷一点平静不下来。
为了发俸的事竟闹出人命!
户部一个、工部一个。
宁致远、何鳌脸上仍残留愠色。
二人谁也不理谁,皆默默打着腹稿,等一会到陛下面前要把一肚子委屈都倒出来!
快步行至明镜寺山门前,别说是大珰高福,连个小太监都没有,没人相迎,意思是让这二位堂官自己找路。
宁致远胜在年轻力壮,呼吸略微急促;何鳌就不行了,他为了不落宁致远后头,憋得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大一口小一口偷着喘气。
宁致远步子往前一搠,唤住扫地的小和尚,小和尚头顶光溜溜的,还没受戒,
“小沙弥,我来...”
宁致远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小沙弥耐心等着,见宁致远说不出来,接道:“施主往东走便可。”
宁致远打一拱:“多谢。”
见宁致远抬脚顺着川纹甬道走,何鳌蹑行跟住。
柳暗花明,高福早等在精舍外。
“宁大人、何大人,我正要去接你们,你们就来了,也幸亏你们能找到。”
二位堂官没功夫和高福废话,胡乱寒暄两句。
高福低声道:“万岁爷说您二位来了就进去罢。”
何鳌立即出声应“是”
宁致远瞪了何鳌一眼,何鳌不甘示弱、回瞪宁致远。
何鳌暗道:“别以为你掐着钱袋子就了不起了!我为陛下做了多少事,才换来一副《武侯高卧图》?在陛下心中,我与你岂可相提并论?!
《武侯高卧图》自然不言而喻。
嘉靖赐画给何鳌,还能是啥意思?
何鳌现在把自己当成了武侯一般匡扶社稷的肱骨老臣!
宁致远算什么?撑死是个马谡!
精舍大门敞着,宁致远挑帘而进,何鳌挤开宁致远,俩人挤进精舍,生怕慢说上一句被对方抢先,可等二人看清精舍内,皆不敢吱声了。
梨木盆倒扣在地,精舍东北角置着的戗金细钩方角龙柜上还有成片半干不干的水渍,嘉靖侧卧在炕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卷握《法华经》看得入神,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二位堂官。
陛下发过大火!
气氛压抑得很,宁致远、何鳌僵在那,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高福在帘外低声唤道:“万岁爷,宁尚书、何尚书来了。”
“他们没长嘴吗?成日在内阁不是挺能说的吗?在朕面前倒装哑子了。”
高福退下,去精舍十几步外的古井打水,声响清晰传入精舍内,宁致远心里咯噔一下。
“唰。”
嘉靖翻动书页。
工部尚书何鳌率先回过神:“陛下,臣要参户部尚书宁致远徇私枉法!”
嘉靖翻动眼皮,乜了何鳌一眼,手拿卷起的经书隔空点了点宁致远,“听到没?他参你了,你参不参他?”
宁致远急道:“臣也要参!工部尚书何鳌教唆官员去户部闹事,置官俸折色法制于不顾!惹出官员丧命的大事!”
嘉靖脸色开始发青。
卷起的法华经向左平移,点到何鳌身上,
“工部死了个人,你再让户部还一个?”
何鳌耳边刀斧斫鸣,顿时慌了神,
“陛下,臣完全不知道啊!”
“不知道?”嘉靖坐起身子,双手撑在炕沿,细声道,“你们当朕是谁了?来朕面前鞫谳...还让朕帮你们断个是非吗?!”
宁致远、何鳌是第一次离天威这么近,都被呵得招架不住!
嘉靖的视线如恶龙,何鳌身子灼得生疼,再不敢把自己比做诸葛亮。
两位二品堂官神态尽收眼底,嘉靖颇为满意,把《法华经》往炕上一扔。
“行,朕帮你们断断这案。以漆、碳折色的法子是谁想的?”
二人分别一滞。
这不是内阁一起议过的揭帖吗?陛下没看过?
反正揭帖再发回来时,只夏言一个人看过,其余阁员也不知批硃没。
“回陛下,是夏阁老以吏部名义上的折子,再由内阁议为揭帖,是内阁的意思。”
嘉靖皱皱眉,“高福。”
大珰高福耳听八方,忙放下水桶,快步走进精舍内。
“万岁爷。”
“朕不过闭关几日,内阁要议这么大的事,朕怎么不知道?朕信任陈洪,叫他把持司礼监,事关重大的揭帖他不给朕呈进来?”
高福连声道:“奴才不知。”
“呵呵,”嘉靖冷笑道,“等朕回宫再问问陈洪吧。”再看向二位堂官,“既然是夏言的意思,那朕也是这意思。夏言的难处朕知道,前几个月各省大旱,夏言替朕做了不少的事,救下了十几万朕的子民,是无量功德。但大明粮仓用干了,朝廷一时发不出给各府院官员的银子,朕想着等到秋漕到仓再一起补回去,夏言急着折色,看来是官员们等不到秋漕了。”
“陛下圣明。”宁致远拍了个马屁。
“前朝便有折色的法子,以前是折胡椒苏木,用白漆、黑碳折倒是头一回,碳还能留着过冬,白漆不能吃、不能用,也不好市易...”
嘉靖故意间断。
闻言,何鳌心中一喜,正要插进话口挤兑宁致远胡闹,忽觉后脊梁一寒。
停顿几秒,嘉靖继续道,
“但也不该是你们在户部大打出手的理由。”
何鳌打了个激灵!
宁致远心里憋屈。
怎么这事还能怪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