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何鳌太他娘损!
胖脸不动声色,
“知道了,田侍郎。我这就去。”
“嗯。”右侍郎转身离开,临走还警告一句,“下午散班休沐,你们该回家回家,该去领俸领俸,可不许闹事。”
这一句,谁听不出言外之意?
“德球,何大人找你怕是准备和户部对着干!我们跟你一起去!”
“走!”
严世蕃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提了提朝服,把描金骨扇“啪”得一声打开,
“谁也不必和我去,我一人去尚且有理,能为同僚发声,吾辈万死不辞!”
说着,打一拱。
值房内官员无不被严世蕃的意气感动。
严世蕃留下一个伟岸的背影,众人不自觉跟上,严世蕃叫住众人,
“不必跟着我。”
在众官员崇敬的视线下,严世蕃走上甬道,向正堂而去。
本来严世蕃还是踱步而行,越走越快,嘴里嘟囔着,
“何鳌你个老王八!有事让把你爷爷往前推!你不敢得罪宁致远,让你爷爷来?”
严世蕃撅着肥腚,从槅墙探出头,见府院正门被几人把守,跺脚痛骂几句,只能回身找路。
严胖子何其聪明,早看出这事不对了。
闹?
你们是闹户部还是闹谁呢?
“严大人!”
正想着,严世蕃被营缮司小曹撞了个正着。
严世蕃皱眉道:“不是叫你在值房等着吗?”
小曹义愤填膺:“您去和不义斗争,怎能落了属下?!”
严世蕃瞅着眼前的宫墙,得有一个半人高,思定主意,把描金扇往腰间一插,像提小鸡仔儿一样揽过小曹,低声道,
“我和你说,工部府院正门被人堵住了。”
“是户部的人!”小曹气得咬牙切齿,“我和他们拼了!”
“别拼。”
“为,为何不拼?”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打到咱们门口,是不是碍着咱们事了?咱此时出去找他们骂架,正落了下乘。你想想,户部的人都来工部了,那户部呢?”
小曹反应一会,憬然叫嚷:“户部空了!”
严胖子抛出去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来,把我弄出去,我今天直捣黄龙!”
“好!”
小曹重重点头,靠住宫墙蹲下身子。严世蕃一点不客气,抬脚踩在小曹肩膀上,小曹哪受得了这个份量,严世蕃一着力,小曹两腿瞬间打起摆子。
严世蕃费力伸手,发现够不着顶,
“再上一点,再上一点!”
小曹眼前一片黑,严胖子两瓣大腚一整个糊在小曹脸上,小曹鼻子发呛,直流泪,憋足劲往上一送,身子顿时一轻。
严胖子勾住宫墙,两腿胡乱蹬了几下,真叫他翻上去了。
“哎呦!”
紧跟着是一声地动闷响,严世蕃顾不上疼,捂着腚一瘸一拐往家里跑,不管下人问好,直冲进寝房。
拽走被褥里的第七房老婆,钻进金蟒褥把自己完全裹起来,
“德球,你这是?”
“臭娘们!少废话!快滚!把大夫叫来!”
“你,你病了?”严世蕃这房老婆长得小家碧玉,连忙关切问道。
严世蕃要吃人一样,吼道,
“快去!”
小老婆眼眶一热,强忍住眼泪跑去找大夫。
严世蕃用被褥把脑袋一蒙,
“不行不行!得躲两天了!”
......
六部衙属,户部占地最大。
户部正堂外被无数官员堵得水泄不通。
正前方支起一口大锅,里头发白的粘稠状物体不是喝的粥,而是漆料。
大锅旁站着户部府仓大使、核对数目的主簿、还有监督的吏部官员。
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候在两侧。
陆炳抱臂而立,鹰视在场官员,应该是被叫来震场子的。
户部啰唣如菜场,各种骂声不断。
“这是把咱当难民施粥呢?”
“噫,还不如难民呢?粥能吃,漆能吃吗?回去刷棺材板得了!”
“领碗漆,再拿票子去支碳,发的还不是三个月的欠俸,只发半个月的,哈哈哈哈。”
“宝钞盈箱半尺尘,白漆黑碳充岁薪。
朱门但闻新赋急,谁恤寒衙借贷频?”
一官员敲碗念出段打油诗,惹得周围官员连连叫好。
陆炳目视前方,其余锦衣卫也充耳不闻,如此场景他们早见怪不怪。
明朝官员可不惯着你皇帝老儿的臭毛病,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伙。
皇帝只是个身份,谁坐那儿没甚差别。
嘉靖摆弄得了内阁,但摆弄不了所有官员。
说来也是,嘉靖用内阁的官员管着其他官员。
“静一静,静一静,”朱姓府仓大使走出,“诸位大人,你们吵了几个月领俸,现在能领却又不领,都矗在这儿叫骂,这是何意啊?”
各部官员先是一静,接着来回递了个眼神,府仓大使是成祖后代,不然这肥差铁定是捞不着,想到这层关系,他们心中更气,鼓噪的更大声了。
见状,府仓大使甩手气道,
“爱领不领!”
各部官员都被自家尚书束着,只敢吵,谁也不当出头鸟闹事。
工部官员就不一样了,往前挤得白漆大盆直晃荡,溢出来不少。
何鳌本就想借此事发难户部尚书宁致远,早给府下官员递了话,气氛剑拔弩张,一个火星就能把这条棉絮烧了!
挤着挤着,漆料溅到朱姓府仓大使身上,府仓大使压下去的火气,一下没搂住,拍案而起,抬手搅进漆盆里,扬手溅了最近的一片官员。
“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工部官员全压了上去,户部官员也一拥而上,瞬间拳脚相加打成一片。
锦衣卫副指挥使欲上前,被陆炳抬手拦住,
“让他们去去火。”
“是。”副指挥使会意,退了回去。
闻讯,工部右侍郎跑回工部,
“何大人!不好了!真打起来了!”
工部尚书何鳌老神在在,不紧不慢绕着桌案转,梨花木桌案上铺着一副画,是出于明宣宗朱瞻基之手的墨宝《武侯高卧图》,用得是“钉头鼠尾”的绘法,诸葛亮头枕书匣仰卧草地,好不怡然自得。
何鳌手拿着一个大印,印上是他的号“涴溪”。
“哦。严世蕃呢?”
右侍郎一愣,都啥时候了,还找严世蕃?
“有人瞅着他往家跑了。”
“呵呵。”何鳌终于在画上找到个好位置,啪得盖下红印,“跟他爹一个样,怂。平日里吆五喝六,一到用他的时候,屎尿屁全来了,等这事过去,把他弄出工部,瞅着实在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