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会圣上意就是有罪,司礼监陈洪一味认错,
“万岁爷,是奴婢错了。”
“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你整日脑子糊涂没个对的时候,给朕择出的折子又如何能对?”
嘉靖不看揭帖,只看着司礼监大珰陈洪。
陈洪顷刻面汗如浆。
“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说罢,嘉靖停了会,不见陈洪会意,嗤笑一声,
“装腔作势。
朕还以为你在内书堂学会多少学问,叫别人知道你乐意读书和真把书读明白是两回事,回去翻书查查,朕说的是什么事。”
“是...万岁爷。”如嘉靖所言,陈洪的学问都是入宫后从内书堂学的,虽勤学苦读,学问依然照别人差一大截。
“还站着做什么?要朕留你进食吗?退下!”
陈洪怔忡。
青黄曳衫内夹着的揭帖还没抽出来,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嘉靖悠然闭上眼,擎起鎜杵,“铛”一声击在铜鎜上,再不理陈洪。
陈洪心里火急火燎,最后没办法,只能躬身退下。
嘉靖眼皮揭开一条缝,偷瞄陈洪,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
工部值房
营缮清吏司主事严世蕃,提起纻丝朝服袖子擦了擦油光锃亮的嘴,再把手按在身前黄蓝交杂的鹭鸶补子上,
“你们以为我活得容易?三个月没发俸,我啃了三个月的糊饼!那他娘的叫一个硬啊!你们还不信?来,看看,都看看!”
严胖子扯开嘴皮,有一颗牙被崩断了。
一众工部官员哗然,
“哎呦!”
“真把牙咯掉了!”
“是啊!”
严胖子哼了一声:“要不你们以为呢?要我说,这官当得啊...没劲!”
严胖子几句话好似石子落进鸡窝,值房内官员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还真是!我不如去种地了!最起码有口饭吃。”
“你知道什么?咱大明官员,不比书读得好,不比官做得好。”
“那比什么啊?”
这人拉了个长音:“还能是什么,抗饿呗!”
哗!
值房内瞬间炸出一片笑声!
严胖子笑得浑身肥肉抖颤,摇着手指指向说话那人,憋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道,
“圣人之言!”
“德球,你说咱为何就不发俸米呢,秋过了就是冬,难不成要捱到冬天?”
严胖子为人处世溜光水滑,一点挑不出毛病,平时出手阔绰,带着大伙去了几趟春水楼,严胖子地位飙升,俨然成为工部小官们的主心骨。
一众官员纷纷看向严世蕃,最重要的是,人家有个入阁的堂官老爹,谁都卖他几分面子。
严世蕃手拿描金鸟骨折扇,用扇柄伸进盘领内,挠了挠后背痒处,不紧不慢道,
“户部没钱呗。”
“没钱?我看是就不给咱们批!”
工部官员对户部心中早有龃龉,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不过不发俸这事是所有京官全不发,并非刻意针对工部,但谁让现在是在工部值房,谁还管这些?一股脑把账全算在户部头上。
严世蕃正要开口说什么。
有个营缮司小曹气喘吁吁跑进来,
“严主事!您在这呢!出大事了!”
值房瞬间一静。
严世蕃生出不好的预感。
“出什么事了?慢点说。”
“哎呦!”营缮司小曹拍腿道,“户部要发俸了!”
“发俸是好事啊?你跟死了爹一样是咋回事?”
另一个工部四品官员呵骂道,牵扯起一片笑声。
小曹面如纸白,众人瞅着不对劲,笑声“噶”一下噎在嗓子眼里。
“是,是是是,是要用漆、碳折俸。”
值房似滚油一般,先沉了会,再咕咚咕咚往上冒泡,随后油锅啪一下炸开。
“用漆、碳折?!漆能吃!还是碳能吃?!”
“咱们不领!闹闹他们!”
“对!这次发漆、碳,轮到下次是不是薅把草就算发俸了?!”
“定是户部呈的折子,叫内阁通过了!”
一提到内阁,众工部官员不约而同看向严世蕃。
被数十道视线盯着,自诩脸皮厚的严世蕃也有些难堪。
“严主事,您说怎么办?”
严世蕃这主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品秩不过区区六品,朝廷折发官俸严世蕃能怎么办?
不过,在场官员心知肚明,这话问的是啥意思。
第一,
你爹是阁员,又是一部堂官,咱们屁股坐在一起,你也是当官的,怎么能议过这个折子呢?
第二,
严胖子品秩虽小,权力却大。营缮司管着皇木仓、木仓、琉璃房几个大库,“漆”是木作宫殿的要紧物资,归营缮司管着,也就是说,户部没经严世蕃同意,直接把漆料调走发俸了。
严世蕃也在这担着干系呢!
严胖子在心中骂翻了天,好事不想着老子,偏门邪火还能撩到老子身上!
营缮司小曹气道:“还能怎么办?!把漆料抢回来!”
“住口!”严胖子暴喝一声。
手下小曹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家太爷。
“严,严大人...”
严世蕃身边顷刻清出一个空儿来。
方才插科打诨的工部官员们,眼中纷纷流露疏离。
严胖子漂泊了几个衙门,一来到工部,才明白什么叫肥差。这个说吏部牛,那个说户部牛,要严胖子说,哪个都不如工部!严胖子想在工部做成工部尚书入阁,自然离不开工部官员的支持,要不谁家钱多烧的天天请别人逛窑子?
眼看着要人心尽失,
严胖子皱眉道:“抢?抢还有理吗?身为大明官员,什么都要寻个‘理’字办事,你是土匪啊!说抢就抢?!”
周围官员眼神放缓。
小曹连连称是:“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我们都听你的!”
“干不干?!”
“户部欺负人欺负到份上了!”
“你一句话我们全去闹!”
严世蕃嗓子被心火撩得发干,值房外又走进一人,竟然是工部右侍郎!
工部右侍郎皱眉扫过一众官员,
“离着二里地都能听到你们吵,有什么好吵的?”
官员们不敢吱声。
工部右侍郎视线定在严世蕃身上,
“德球,何大人找你,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