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内阁例会,陛下送来盆花。”
“花?什么花?”严世蕃大腚扎在白玉砖上,拧过去上半截身子,贴身的豆青色纻丝曳衫紧勒住肚子,严胖子曼妙身形勾勒的淋漓尽致。
“一盆木犀花。”
“桂花?”严胖子脑中立刻闪出无数有关桂花的解,他这回知道别先张嘴了,当今陛下形散意更散,不是那么好猜的。
“花没什么稀奇,奇的是叶。寻常叶脉只有一条,而这盆花每片叶子上的叶脉都有两条。”
严世蕃揉了揉瞎眼,暗幸没张嘴吱声。
他想的是“蟾宫折桂”。
“丰坊的折子我上了,呵呵,有了我,倒能替丰坊挡挡天下人的骂声。”
“呵,”严胖子嗤笑一声,“爹,悠悠众口是最没用的玩意,尚不如擦腚的厕筹!咬人的狗不叫,他们没本事只剩张嘴了,叫他们说去!反正关上门也听不到!”
严世蕃的混不吝言论说不到严嵩心坎上。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德球绝顶聪明不假,但仅仅是聪明罢了,有这股桀骜劲头,注定再难进一步。
“人言可畏,你懂什么?!”
严嵩乃宦海沉浮的斫轮老手,说话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重量,但到底是没法板着脸训斥宠溺一辈子的儿子,缓声道,
“一道丰坊的折子,一盆花,再有万寿山最近落下的祖庙...”
严嵩齿寒。
这算嘉靖出过最简单的一道迷。
看到谜面,就能猜到谜底,谁拿着谜底去寻嘉靖,定能换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严嵩竟畏蒽了!
严世蕃不比他爹身处权力正中,天然缺少内阁的第一手情报,有什么大事俱是从他爹口中听得,此刻才砸吧出其中滋味。
看他爹的怯样,严世蕃恨铁不成钢道,
“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您还等什么呢?!何鳌这狗才搞得咱们没法腾挪,老天爷把饭快喂您嘴里了,您倒是张嘴啊!”
严嵩置若罔闻。
看向几案上放着的仙人乘槎鹿雕,开口道,
“博望侯凿空西域厉害啊,硬是走出个丝绸之路,叫后人难以望其项背。”
怪了。
一听到这话,严世蕃脸上微微发红。
严嵩看向儿子:“丝绸之路中甘肃又属最重要的一段。”
“爹!咱说您的事呢!您总往儿子身上拐什么!再说了,儿子这事不也是您点头的么,都是为了咱严家!”
“我没说怪你。”严嵩叹道,“我只是想着已有了后招,不必走这么险。”
“富贵险中求!何况一点也不险!”
这对父子又掉换个个,此前严嵩要弄卖官的事,严世蕃横扒拉竖挡不敢干;现在严世蕃要干,严嵩反而怯了。
见他爹意动,严世蕃急道,
“爹!要不您就把儿子弄到内阁!儿子把脏活累活都干了,绝不连累您!不然干脆别叫儿子知道这些事,儿子,儿子...儿子要憋死了!”
严嵩直勾勾看向鹿雕。
仙人撑着木㭫飞入云彩,仙姿看着叫人无比神往。
许久,
严嵩长叹口气,
“我早晚要被你害死。”
......
棋盘街格局像倒放的烛台,中间最长的是棋盘街,棋盘街往北是大明门,再隔着两道宫墙,左右分别是长安左门和长安右门。
贴着内宫外城是通政司,通政司往南穿过两道胡同,占着当不当正不正的地方,有个永寿刻书坊。
郝师爷抬脚走入,扑面而来一股燃香味。
檀香和沉香郝师爷在夏府暖阁内经常能闻到,文人读书讲究个“红袖添香”,甭管书读得如何,格调要在。夏府的香品质仅次于龙涎香,郝师爷闻好香闻惯了,此刻书坊的香郝师爷闻着刺鼻。
应是掺杂几种味道的合香。
刻书坊内一个客人没有,郝师爷进来半天没人迎。
郝师爷负手扫过正堂,书案后是两道楹联,写着“洗练素简,正合清矍”。
观察完周围环境后,郝师爷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有人吗?”
闪出个头戴方士巾透着酸味的秀才,见来了客人,惊喜道,
“兄台,拾文否?”
郝师爷反应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买不买书,不直谈黄白许是怕沾染上铜臭气。郝师爷懒得和他废话,直问道,
“有没有《淳化帖书评》和《万卷楼遗集》?”
秀才皱眉道:“丰道生的集册?此人攀炎附势,小生不拾他的文!”
“我加钱。”
“咳咳咳,兄台说话,好,好生直爽。罢了,见兄台与小生投缘,小生这就去找找。”
郝师爷用鼻子嗯了一声。
暗道:“趋炎附势?谁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没一会儿,秀才便翻出这两册书。
还真有!
“宋史有没有?”郝师爷又问。
秀才苦着脸道:“小生这是私坊,拾些小文小章还成,您要找史书该去官坊,经本和监本都成。”
“成。”郝师爷打断他,给了钱后,夹起书就走。
秀才一看手中的几文钱,急着追出去,
“兄台,您不说多给吗?”
郝师爷回身道:“文人的事谈什么钱?太俗!”
一句话把秀才气得咬牙切齿。
郝师爷本不想去国子监取监本《宋史》,可急着用,还是顺道取了要用的那册,拿着三册书返回牙行,撩开后堂把吴承恩踢出去,埋头苦读起来。
我们的郝师爷不知落了什么病,一看书就脑瓜仁剜着疼,
但文以载道,从字里行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想法。郝师爷仅知丰坊其名,具体是何人何性情全不了解。知己知彼,郝师爷只能忍着头疼读下去。
随手翻翻丰坊的文集和笔帖,郝师爷暗道,
也是个妙人。
再翻开《宋史》找到宋英宗那段,濮议的历史事件太偏门,郝师爷还真不如古人了解,通读过后,不说与本朝稍有差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过,濮议和大礼议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就此事而言,嘉靖是做成的宋英宗,宋英宗是没做成的嘉靖。
前头高胡子讲过,宋英宗欲称生父为皇考,遭到群臣强烈反对。哪怕韩琦、欧阳修支持英宗,依旧要在“皇考”前加一个濮字,称为濮皇考。
皇考就是皇考,濮皇考是个什么叫法?
显然,宋英宗对此安排仍不满意。
朕九五之尊,怎么连亲爹都认不了了?
宋英宗还想用皇权争夺一番,突然天降懿旨,太后一句话,把宋英宗的幻想全部打散。“濮王不宜为皇考”,让这场牵动国祚的争论霎时平息。
宋英宗初来乍到,无法撼动太后的权威,于是他想出两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