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刘天和随意翻动两下,连没带牙牌都成为一条弹劾王杲的罪名了。
刘天和道:“李尚书不掏钱被弹劾,王杲掏钱也要被弹劾,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被弹劾。”
三人心中苦笑,胸闷得很。
“礼、户、工三部尚书空着,刑部尚书未入阁,只剩你我三人。”翟銮喃喃道。
权力出现了巨大真空。
夏言道:“既然是陛下发给内阁的,我们整好一份揭帖,以内阁名义再呈给陛下朱批吧。仲鸣,你写吧。”
“好。”翟銮提起袖子润笔。
夏言继续道:“这份刑部尚书冯天驭的折子,我们再原封不动交到司礼监,如何?”
翟銮事无不允。
兵部尚书刘天和沉吟片刻,体悟到夏言为官手段的老辣,敬佩道:“附议。”
人少是非也少,这三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翟、刘二人以夏言马首是瞻,内阁诸事没什么争论的,皆是一把过。
转眼就处理到最后一道折子,甚至没用上往日内阁例会三分之一的时间。
最后一道折子与其他折子画风截然不同。
是一份来自李如圭老家澧州的邸报!
邸报写着澧州百姓生纯酪之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通人和。
极尽溢美之词。
刘天和见到这份邸报,
终于得以一窥天机,惊呼道,
“夏阁老!竟是!”
......
刑部尚书冯天驭颤颤巍巍跟在飞鱼服后。
冯天驭不知道自己犯什么事,竟惊动锦衣卫带他!
正要张嘴问,却发现不是往诏狱方向走而是去西苑,冯天驭身子一轻,偷抹了把脸上的汗珠。
带路的锦衣卫在入西苑的甬道前一停,颇为友善对冯天驭说道,
“冯大人请。”
这更让冯天驭心中安稳七八分!
想到内阁一下空出了三个缺,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冯天驭被太监接手,一路引进永寿宫内,
“陛下在等您。”
“多谢公公。”冯天驭深吸口气,抬脚走入宫内。
冷!
这是冯天驭入宫的第一感觉!
外面的世界水蒸火烤!永寿宫内却冷得跟死了人一般!
冯大人是第一次踩在绘着双龙戏珠的栽绒毯子上,每一步走得极小心,余光扫到司礼监大牌子、号称“内相”的陈洪跪在一旁,冯天驭目不敢斜视,低头走到毯子尽头。毯子边缘装饰是各种蓝色叠在一起的海水江崖纹,冯天驭吓了一跳,脚尖缩在海水江崖后,生怕一步不慎跌下去!
“冯天驭。”
这声音冯天驭听得陌生,转瞬想起来。
“臣冯天驭拜见陛下!”
“天驭,这名字取得不错,你爹要是给你取驭天倒麻烦了,呵呵。”
金蟾宽屏后传来淡淡笑声。
嘉靖这笑话讲的,除了自己没人敢笑!
笑罢,嘉靖问道,
“朕在罚那狗奴才,找你来说话,你若是嫌他在这碍事,朕让他滚出去。”
冯天驭头摇得像拨浪鼓,
“臣不敢,臣不敢。”
“嗯,便让他在那跪着吧...还不谢过朕的爱卿?!”
陈洪虚弱颤着嗓子道:“景阳谢过冯大人。”
嘉靖噗嗤笑出声,刻薄得瘆人,“哈哈哈哈哈!一个阉狗给自己取了个字叫景阳?阳这个字和你沾边吗?你比朕还会讲笑话啊!”
冯天驭眼前的海水江崖文一圈圈重影,他恨不得马上回翰林院教书、回内书堂教太监也成!哪怕是审什么狗屁的采木案也好!都比在这待着要强!
“爱卿,知道朕为何罚他吗?”
“臣愚钝。”冯天驭也怕啊。
以前他只见贼偷吃,没见贼挨打。
想在嘉靖手下谋得荣华富贵,不被扒层皮行吗?!
嘉靖淡淡道:“朕叫他挑拣出折子,不是让他定哪个朕该看、哪个朕不该看,只要是大明江山社稷,便没有不该两个字。”
陈洪蹀躞惨嚎一声:“奴才该死!”
“你这狗奴才!把河南各省受灾的折子按下,意思是朕是个眼睛小到看不得这些的皇帝吗?!”
什么物件“砰”得砸向金蟾宽屏上,砸得金蟾宽屏前后摇晃,冯天驭不敢走出海水江崖纹,只能心里祈求玉屏风别倒,见玉屏风稳住,冯天驭比当上刑部尚书那天都激动!
陈洪眼泪噼啦啪啦掉在汉白玉砖上,嘉靖罚他,不可能让他跪在地毯上舒服。
嘉靖冷笑:“你们这群狗奴才小瞧了朕,不是朕的眼睛小,是你们这群狗奴才眼睛小!大明万万里江山,有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有好的地方。你们只看到了河南、山东,难道看不到河晏风清的澧州吗?!
有受灾的省,伏济赈灾就是,如身上有患处治就是了。
任由你们遮着掩着,看似为了朕好,实则愚不可及!”
刑部尚书冯天猛地抬头,幸好有屏风挡着。
澧州?
澧州是哪?!
澧州是李如圭的老家!
而采木案涉及到最大的角儿,正是李如圭!
冯天驭咽喉处抽冷子似得疼,恨不得把上给内阁的折子立马追回来!
自己会错意了!大错!特错!
“滚出去!”
嘉靖怒喝一声,陈洪膝行退出永寿宫。
嘉靖对冯天驭柔声道:“朕最近有些乏,嗓子哑了些。”
实则是下雨那天嘉靖非要开门,受了风寒,嘉靖又不找御医,稀稀拉拉耽搁到今日还没好。
“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臣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有愧。”
“嗯,你已为朕分忧不少。采木一案举国牵动,多少是非压在你肩上,朕看在眼里。”
嘉靖想别人之所想、将心比心,所以总能一语打在臣子心中的柔软处,正因如此,嘉靖才更没有人味。
“陛下!臣何德何能呈此天恩!”
“朕想听听这采木案,别人和朕讲不明白,朕只听你说。山东青州知府宁致远是怎么回事?”
解了李如圭的扣,其他全噼啦啪啦跟着解开,冯天驭思路从没如此清晰过!
宁致远是李如圭的学生。
“禀陛下,宁致远是为了助其先生李如圭复任,这才对何尚书采木一事百般阻挠。”
“李如圭做了大明十年的户部尚书,是真尚书,何鳌算什么尚书?”
哪怕没看见嘉靖的脸,仍能听出嘉靖的不快。
“是臣失言了。”
静了好一会。
嘉靖又道:“论迹不论心。在朕看来,身为大明的臣子既要论迹也要论心,甚至论心更甚于论迹。宁致远许是一颗正心啊。王杲的案子也一并交给你去审。”
李如圭、宁致远的生死已定下。
“是!陛下!”
冯天驭别看平时四六不着,但心中极为敬佩李如圭这样的人,能让李如圭逃过这一劫,冯天驭跟着高兴!
得意,就会忘形。
冯天驭脱口问道:“陛下,那何鳌呢?”
嘉靖声音不复刚才柔和:“若事事要朕教你如何做,不如朕去做刑部尚书,你来坐朕的位置?”
冯天驭强撑着两腿不跪下去,心中暗骂自己。
何鳌与宁致远是相对的,宁致远命运定下,何鳌就该反着来。
“臣知错。”思定后,冯天驭咽了口唾沫,嘴里还是干,“臣以为,何鳌惹出这么大的事,该重重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