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诗人陈与义入京待选,志得意发,写下“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此句揭开官场一理。
时也,命也。
运来天地皆同力,时运到了,什么都是顺的,什么都是好的。
宋朝国破山河,举国南渡避金兵锋芒,陈与义又写出“孤臣霜发三千丈”,词间再看不出“云与我俱东”的意气风发。
这片云再难随陈与义一路东行。
司礼监头顶上罩着一片云。
火辣的阳光被遮住大半,仍从云间透出的几缕,光这几缕照在身上就无比炙人。嘉靖二十年要比往年更早换上夏布,时节还没到三伏便热得发邪,不一会身上的夏布能拧成水来!
司礼监值房外空院内,密密麻麻摆满折子,十几个太监插在空隙中,连个挪动的地儿都没有。
“哎呦!你眼睛瞎啊!别往院里搬了!”
油头粉面的中年太监尖着嗓子朝院外喊。
几个小太监浑然不觉,仍捧着比人还高的折子往里进。
中年太监见状大怒:“你们耳朵塞驴毛了还是怎么着?!我说没地方了!去去去!”
顶大的日头烤得人心情焦躁,并非司礼监太监不愿意在值房内待着,值房内早被奏海淹没,塞得满满登登。
“啊?钱公公?您说什么?”
最前的太监想从手捧的折子中往旁边探出头,脖子刚往右一拧,保持了一路的重心不稳,折子噼啦啪啦掉落干净,后面的太监躲闪不急,一个传一个,折子洒一地。
“钱公公,这...”
中年太监气得脸色发绿。
司礼监提督太监勃然大怒,吓得一众小太监忙跪下,身如筛糠,
“你们这群狗奴才!”
“行了。”值房内传出一道威严的声音。
提督太监钱公公硬生生把粗口咽下。
陈洪从值房走出,院内烘烤得像大火炉,众人皆是能少穿就少穿,独陈洪头戴刚叉帽也不嫌热,不过陈洪身上穿的很好,是潮阳的上等软薄黄丝布。这位司礼监大珰皱眉看了钱公公一眼。
钱公公嘴角抽动。
富贵养人,陈洪年纪轻轻高居“内相”之位,举手投足挥舞生杀大权,俨然是皇城内的定盘星。
“你为提督太监,掌管诸司,这些皆是有品秩的属员佐官。谁是你奴才?你又是谁的主子?”
“内相”陈洪音调毫无起伏,一句话打得钱公公脊梁骨上的汗全干在背上。
提督太监钱公公是经历四代内相而不倒的老人,连嘉靖十年的大革员都没给他洗出去。嘉靖命搜查皇城内老弱病残、冒领缺额者,前后裁汰太监工匠一万五千人,瞅着像是个好政策,可嘉靖一朝就是有股子颠倒黑白的神力,此政策一出,俨然变成了一场宫内的大逃杀,出钱保位、往空位里塞人、清除异己...钱公公能在一轮轮的更新中站到现在,想必颇有手段。
“你们都起来。”陈洪看向一众小太监,小太监们偷瞄钱公公,更不敢得罪大牌子,纷纷起身。
陈洪淡淡道:“只有万岁爷值得咱们跪,其余有什么可跪的?折子等会再捡,进来食些冰吧。”
“是,陈大人。”
小太监们趟过小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值房,见提督太监立着不动,陈洪笑道,
“钱公公,你也来啊。”
“是...”
十几个太监走入大牌子值房,这值房算是司礼监内唯一能坐人的地方。入眼是一大木桶的冰块,宫内有专门制冰的匠署,更有专门存放的冰窖,不过像眼前品相如此好到毫无杂质的冰块,制作存放成本可不低。
承冰木桶后是一片大炕,炕上随手放着四五道折子,这几道折子是搜山检海拎出来送进宫内给万岁爷批硃的,再往上头挂着的是唐寅的《秋风纨扇图》。
陈洪坐在炕上,捡起一道折子,
“你们自己拿着吃,不必给我节省,我看会儿折子。”
几个太监不敢动,钱公公还没拿呢。钱公公心中烦躁,伸手在木桶里抓出几块冰,陈洪瞟一眼钱公公。
见提督太监钱公公拿了,其余小太监才敢动,每人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啧...”
值房内诸太监肃住,口中冰块再不敢嚼了,生怕弄出声响,任由冰块黏在舌头上化开,吃冰比不吃冰难受!这遭的什么罪?!
陈洪全神贯注在这道折子上。
这道折子是河南省藩台、臬台、各知府齐上。
河南已旱死人了!
类似的折子不止一道,河南省的不止一道,其他省的更不止一道!
其余山东、山西、河北各省没比河南好多少!
更有“十年九旱”的陕西,因它年年旱着,朝廷早不管它们了,只记住哪省报旱了,准有陕西一个,到时随便批点款子都能令他们感恩戴德。
但是,
哪怕身在紫禁城,被冰桶冒出来的凉气扑在脸上,司礼监大牌子陈洪仍能听到各省的悲呼!
“这道折子是谁挑出来的?”
陈洪把折子抬了抬,叫诸太监看清楚。
趁着这气口,几个太监忙把口中的冰块咽进嗓子眼。
有四品太监应道:“陈大人,是下官拣选的。”
司礼监最难做的事当属分出该送的折子送到万岁爷面前,陈洪心思全花费在了这事上。
嘉靖正逢新置宫殿的大喜,若是呈上这道折子,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为何挑出这道?”
四品太监哑声道:“大人,这道是最能入眼的了。”
陈洪怔愣。
若是呈上去,就只能呈这道。
或,直接不呈,把这道折子压下去!但不让万岁爷看到,这事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去做事吧。”
“是。”诸位太监巴不得赶紧走,出去晒着也比在这强。心想着幸好自己不是掌印太监,也不必担最大的责任,不做决定总比做决定轻松。
陈洪用包着黄绢的闭口一侧磕打炕沿,磕打几下后,陈洪下定决心,把折子塞到被褥下,将余下几道折子拢好,起身向西苑而去。
......
郝师爷为夏言定出三件事。
王杲必死。
李如圭不会死。
工部尚书人选早已定下。
还差一件事郝师爷心里没个准数,
那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的人选。
大明朝权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表面上吏部为六部之首,就枢机权要而言,最重的无疑为户部。
司礼监头上有云,内阁却没有。
内阁别说是云,连个歇脚的值房片瓦不剩。
日头毫无遮掩的直直烤下来。
但内阁却没有一丝热气。
阁内仅剩下了三人。
夏言,翟銮,刘天和。
哪怕是经历过无数内阁例会的常青树翟銮,也没见过人员如此稀薄的时候。
戏台子有人走下去,就会有人走上来。
有人如王杲厌倦了权力,就会有人开始迷恋上权力。
三人相顾无言。
皇城内外对采木案有无数猜测,反正在别人口中,李如圭、何鳌、宁致远死了个遍,距离最近的官员们甚至开始臆想某个大员轰然倒塌后带来的好处讨论此案者无不带着些许窃喜,仿佛已是一潭死水,只要能弄出点响,甭管是什么响儿,都成。
但是,
没人想到,在采木案之前,户部尚书先倒了!
王杲致仕折子一递,弹劾他的折子如开闸放水,夏言宝奁内关于王杲在非盐区盐里掺沙的杀招还没等祭出,相同内容的折子早已铺天盖地。
原来人人知道这事啊!
不知王杲递上折子时是存的什么心思,一心赴死,还是想乞饶出一条活路。
嘉靖一早叫司礼监分出几道弹劾王杲的折子送到内阁。
嘉靖能稍微容忍蠢笨,但绝无法忍受听话之人又变得不听话。
看向这几道弹劾折子,夏言道,
“我就不看了,你们看。”
翟銮摇头:“我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