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下雨了!总算下雨了!”
秉一真人陶仲文尖着嗓子叫唤,虽跟着嘉靖祭天斋醮,但他自知没通天的法力。
难不成雨真是陛下求来的?!
陶仲文在心中琢磨不得法门。
高福正替嘉靖擦拭胳膊,明显感觉到嘉靖身子颤了下,高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应虽快,仍骗不了本能,手下动作卡顿。
嘉靖淡淡道:“是吗?宫门外的小太监是来报喜的吧。”
嘉靖把手缩回道袍里,高福会意,立刻将水盆端到一旁。
跪在地上贺道,
“老天爷是看到万岁爷对万万生民的慈心,准了这场雨啊!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嘉靖长舒一口气,
“朕来到京城二十个年头,下雨几乎月月年年见,但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欢喜,物以稀为贵,这点儿求下来的雨比金子还要珍贵啊...高福。”
“万岁爷。”
“去把宫门打开,让朕好好看看这雨。”
“万岁爷...您已闭关多日,怕宫外冲进邪气撞了您。”
嘴上这么说,高福心里是想:陛下身上捂了一身汗,再被凉风激一下,怕是要受风寒。
“呵呵,朕会怕邪气?有什么气真要是邪,朕倒是想与它撞一撞。去开宫门吧,报喜的小太监你挑捡出一个赐些银布,也让他讨个彩头。”
高福打起精神,他伺候嘉靖这么久,知道嘉靖最难对付的就是刀子藏在米缸里,想拨动这米缸非要一点点、一层层的拨,贸然把手全伸进去,准被刀子割伤!
“是,万岁爷。”
高公公倒退着走,其对于永寿宫内各物件放在哪了然于胸,顺畅无阻的来到宫门前,不敢背对君父,侧压在门上拽开门闩,将门拉开一条够一人过的缝,接着打算从门缝挤出去。
“全打开。”嘉靖开口道。
“是。”
高福侧着身子拉开左边一道,又侧着身子到对面拉开另一道。
清新的雨气争先恐后扑进永寿宫内。
踏出殿门,高福见丹墀下趴着五六个太监,全是来报喜的,两个是内官监的太监,一个归属于都知监,还两个是司礼监来的。
高福暗骂:报喜来这么多人干嘛?
五六个算来得少了,谁不想借着大喜事露露脸?保不准万岁爷心情好,还能赏点什么呢!
让恩泽淋在谁身上,使高福犯了难。嘉靖要看高福择哪个监的小太监赏赐,嘉靖从不做选择题,他要臣子去选,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放弃其他选择。
高福扫过跪着的太监,有俩三个熟脸满眼期盼,
“你们都是来报喜的?”
“是。”哪怕淋得一身湿,但太监们答的有劲。
“谁是第一个来的?”
“是我!”跪最近的那个为司礼监太监,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虽然未随嘉靖闭关,但嘉靖闭关前没少在西苑安置司礼监太监,眼前这个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高福想着干脆赏他吧,先来后到,谁也挑不出毛病,正要开口...
永寿宫深处传出一道天音,
“如此大喜,挑拣着赏显得小家子气,都赏吧,一碗水端得平。”
高福转回身子,对宫里躬身,
“是,万岁爷。”
回话的声音落进宫里,仿佛被吞了一般,宫里再没动静。
高福面对一众太监:“万岁爷说了,这是顶好的喜事,你们去司礼监每人领十两银子、一疋素布。”
“是。”
真抠门!
太监们腹诽。
早知道不来了,被浇个狗血淋头不说,连陛下的面也没见到,十两银子就打发了!
五六个太监鱼贯退下,高福返回宫内,下意识掩上宫门又生生止住动作,凑回嘉靖的榻前,不知何时嘉靖已把厚绒帷帐挑起。
“万岁爷,奴才们都享到福气了。”
“那陈洪想学祁奚,手到心不到,而你心到手不到。朕明明看着第一个来报喜的是内官监的太监,你却要赏那司礼监的,避嫌太过不是好事啊。”
高福不予辩驳,嘉靖说他什么他认什么,
“是奴才想少了。”
“不,你是想多了,离虚静之境差之甚远。”嘉靖给高福落了几句重话,敲打的差不多后,不满道:“朕求的雨下了有一阵了,帮了夏言他们多大的忙,怎还不寻来西苑奏谢朕呢?”
“万岁爷...”
“嗯?”嘉靖直起后背看向高福,内官监大牌子高福怯怯抬头,才注意到万岁爷不是看自己,而是看自己的背后。高福转过头,见一个穿着内官监衣服的干儿子正躬身立在雨幕中,嘉靖冷声道:“喜报的多了,就没什么喜了。”
高福心中也怒,骂这干儿子太不懂事,
“万岁爷,奴才去看看。”
“去吧。”
嘉靖闭上眼,耳听高福脚步声渐远,将两道龙眸缓缓睁开。宫外雨幕成线朦胧一片,嘉靖眯起眼觑到高福气呼呼走到干儿子面前,正劈头盖脸讯问,他那干儿子回了句什么,高福怒气全消,惊恐的朝宫里看了一眼。
嘉靖皱眉,招呼陶仲文,
“把灯灭了。”
“是,陛下。”
最亮的几处宫灯被陶仲文悉数吹灭。
没一会儿,高福踅进宫内,脚步声重了几分,宫内灯灭了,他没注意到,“铛”的一声绊倒在什么物件上,高福顺势跪在地上,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生出什么事了?”
“万岁爷,”高福眼前一片黑,扯着哭腔道,“有人敲登闻鼓!”
黑暗中看不到嘉靖的表情,
咔嚓一道电光,把永寿宫内照得大亮,一瞬间看到嘉靖瞪大着眼睛,幸得高福和陶仲文兀自沉浸在震惊中,谁都没看到。
登闻鼓二十年没响,也就是说,嘉靖朝二十年没有一道冤案。
今日竟响了?!
还挑了这么个时候!
“因为何事啊?”陶仲文颤声问道。
高福对着嘉靖道:“万岁爷,是国子监的监生敲的,他们聚在大明门下,因有人...因严嵩卖官鬻爵。”
“卖官?!”嘉靖失声问道,“严嵩敢卖官?!”室内黑不溜秋,嘉靖朝陶仲文怒吼,“把灯点上!”
高福和陶仲文忙起身擦亮灯绒,荧荧火光晃动,把嘉靖脸上震怒衬得清楚!
“朕不过闭关几日,竟生出这么大的事!”“去!”
“通传各府院六品以上官员全去乾清宫前给朕等着!”
......
今日午时前闷沉得不透一丝风。
先是试探着往下掉了几颗雨滴子,大地张着嘴,迫切等待雨水浸润干裂的嘴唇,雨滴落在地上即刻消失。起初暂且没人察觉到下雨,天老爷一瞅见原来人间渴成这样,批雨支风,雨点连成雨线,雨线被劲风摇动,左摇右摆如同皇帝冕冠上的流苏。
但若真是冕冠上的流苏晃荡成这样,准不是个规矩的皇帝,流苏是用来规训皇帝守礼的,警醒皇帝不要有太多小动作,左右晃动那还了得?
雨编成千万条的丝线,东扯一下,西扯一下,下得又猛又急。
满紫禁城都在为这场久旱等到的甘霖欢腾,唯独嘉靖朝官员倒了八辈子血霉,纵有再多喜意,都被大雨浇了透心凉!
乾清宫东簷柱下数百府院官员立着,西簷柱下数十六科给事中立着,乾清宫遮雨飞檐没准备为大明官员遮风挡雨。
官员们已立了半个时辰,司礼监大牌子陈洪立在遮雨檐下,他负责传递圣谕,传完他在这等着。独他立在檐下,可也没什么用,雨是斜着打的,陈洪半个身子被雨水浸透。
夏言立在最前,身后是六部尚书。严嵩嘴唇苍白身子一阵阵晃荡,间隔几排是新任的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严世蕃,严世蕃瞅着前面他爹,心里急得不行。
与严嵩一排又间隔几个位置的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杨博,杨博被雨一淋,刘天和与他说的事他已明白了十分。
嘉靖迟迟不露面,百官脸上难掩颓丧。
一位白发官员再立不住,被雨砸进地里,是位兢兢业业的老臣。
其余官员不敢看,也不敢扶。
陈洪脚步往前一呛,又生生止住。
陈洪默立不到十息,一个太监带着锦衣卫从西边跑来。
陈洪手脚冰凉!
太监耷拉眼皮看着倒在地上的官员冷声道,
“站不住还当什么官?”
锦衣卫作势要把老官员朝服拔掉,那头吏部给事中周怡正要怒喝,夏言先喝道,
“成何体统?!朝廷命官的朝服是你们能拔的?!谁让你们来的?!”
被水一浇,夏言胸前的麒麟似活了,麒麟双目汹汹盯着锦衣卫,
谁都知道太监和锦衣卫从哪来的,但这事没法搬到明面上说。
西边来的太监支支吾吾:“夏,夏阁老。”
“牛主事已冻晕了,扶到值房,快喂他热汤去!”
锦衣卫没办法,只能搀起老官员,往值房扶去。
经此一事,官员们看夏言的目光又不一样了。
陈洪怔住,若有所思,方才这一步他该走出去的!
走出去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