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楼燕在紫禁城上空翻腾。
这种鸟,翅如镰刀,冷不丁钻进黑云里,又冷不丁的钻出来。楼燕身上的黑和压在紫禁城头顶的黑是一个黑,动静之间,楼燕让整团的黑云活了,仿佛是黑云呼吸之间吐出的氤氲。
经过三丈厚的皇城城墙,楼燕辗转飞入乾清宫飞檐挑角下。
隔着内城和外城的城墙,修得同京城最外处城墙一般厚,外墙修得厚是防外敌打入京城,可内墙又为何修得这么厚?许是将“防民甚于防川”一理简在心中。
三丈城墙内嵌着一排打九个铜钉的包铁楠木大门,门联题着永乐朝大学士解缙的“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这道门始建于永乐朝,朱棣唤为大明门,取日月当空护社稷之意,可朱棣哪能预见未来,这道门以后还要改名为“大清门”,再往后则改为“中华门”。
大明门前是棋盘街,大明门将外城的风雨挡了个严实,护住了内城的脸面,但大明外城的风雨波澜多是从大明门缝中吹出来的气。
沟通皇城内外的只有一物,正是立在下马碑旁的云纹木制大鼓,大鼓鼓面朝外,大鼓槌斜插在鼓架下,此鼓即赫赫有名的登闻鼓。登闻鼓自晋朝便有,地上走得越不过三丈厚城墙,鼓声却能飞过去。
正义堂监生们鼓噪而出,把旁的五堂也带起,等走到大明门前,不知不觉间汇集上千名监生!
棋盘街地砖经纬纵横,此时已摆不下云头履,监生们挤在一起,眼中充斥怒意,可登闻鼓旁却圈着一片空地,前头似凭空多横亘了一道大明门,谁也过不去。
郝师爷和吴承恩混在监生中,这么大的场面谁也没见过。
吴承恩半喜半惧道:“进之,自嘉靖一朝,登闻鼓二十年没响过了,莫不是在今天?!”
郝仁讥讽:“这鼓就不是给受冤的官民立的。没鼓则有冤,有鼓便没冤了。”
郝师爷时有惊人之语,每每让身边人大受裨益,吴承恩想细琢磨琢磨这句话,无奈身边吵闹太杂扰了思绪。
吴承恩看着郝仁侧脸,忍不暗忖道:“进之是魔,若想找比他魔性还重的,只能从话本里寻。郝兄言行不以常理度之,每每细想又颇有道理...可他到底是如何成魔的?”
吴承恩为写书三教九流接触不少,不怒自威的总兵官他见过,呼啸绿林的悍匪他也见过,随便说一个,手上都挂着成百上千条人命,那些人提溜到郝师爷眼前,立马小巫见大巫。
“那鼓还敲不敲?”
“敲!”郝师爷笑了笑,他隐在人群最末,风雨全由他一人搅动。
“让让!都让让!”
两列黑靴校官踏步跑出,将挤在一起的监生们分开,一英武男人身骑高头大马冲过来。
看清来人,吴承恩忙掩住脸。
正是他那二品表兄,顺天府尹胡效忠。
胡效忠身着青丝纱罗忠靖服,头上戴缕金线官帽,见校官与监生们挤在一起推搡,忙喝道,
“你们都退开!不得冲撞我朝监生!”
说着,翻身下马,借着校官开出一闪而逝的通道,快步奔至登闻鼓旁。
“我为顺天府尹胡效忠!”
监生们既害怕又兴奋,没想到能招来二品大员!
胡效忠满头细汗,前胸后背的锦鸡补子贴在皮上,胡效忠经管顺天府多年,大事急事皆能泰然处之,今日叫他慌神破功了!
陛下尚在闭关斋醮,非要挑这个节骨眼让嘉靖朝从没响过的登闻鼓敲响吗?!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此事内阁尚在公议,今日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胡效忠声音中带上几分求饶,“你们先散罢,回国子监去吧。”
郝师爷心想,
在其位谋其政,平头老百姓不明白当官的就怕聚着。郝师爷在益都县有权时,看到县里几条土狗凑一起,他都要踹开。
监生身份特殊,胡效忠身为正二品大员,尚不知如何处置。
“太祖皇帝曾言:官民有冤则鼓!胡大人是拦着我等不让敲鼓吗?”
郝仁看过去,说话的人是在监五年的老监生,祖籍江西,名叫娄彭越。明朝进士多被江西、江苏、浙江三省囊括,为英杰辈出之地,对于资质稍微差些的,若想考出明堂远比其他省难得多。
况且,郝仁有个好法子,识别国子监内监生读了几年,只要看脸就够了。
怨气少些的应是才入监一两年,像这般脸上乌烟瘴气的准是四年以上的老监生,在监内碰到他们,郝师爷夹腚绕道走。
胡效忠忙让出身子,又哄又劝,“敲,自然能敲。只是此事并非宣而不置,内阁定会给出一个说法,何不先看看内阁是怎么说的,你们再敲也不迟啊。”
吴承恩杵在那,脸上早没了幸灾乐祸,他心里向着表兄胡效忠,见表兄如此为难颇不是滋味。可他身处在监生内没办法说话,只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提溜着走。
眼看上千监生要被胡效忠劝住,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一声,
“卖官的是严嵩!”
这一嗓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老监生娄彭越怒道:“等个屁的内阁!礼部尚书严嵩是阁员,叫他自己查自己吗?!”
“官官相护,真他娘的脏!”
“大明朝就是叫你们这群贪官祸害了!”
“敲鼓!找陛下鸣冤!”
胡效忠心里暗骂这突如其来的嚷声。
吴承恩猛地抬头看郝师爷,郝师爷耸耸肩,
“我没吱声。”他怎会做出头鸟。
那道叫声不是近处传来的,吴承恩颤声道,
“进之,你别把我表哥逼死了。”
“瞎说。”郝师爷往后头一瞅,“又有人来救场了。”
蓝呢大轿“咯噔”往地上一放,严嵩头戴窄翅官帽匆匆下轿,
“让我说句话!让我说句话!”
严嵩扯着脖子大喊,全散在了监生的愤怒声中,想挤也挤不进去,又是那个大嗓门寻着空隙呼喊,
“严嵩来了!!!”
上千监生们唰唰全部回头,上千道如剑的视线刺向严嵩。
场面霎时一静。
胡效忠暗道不好:“快去保护严大人!”
几乎同时,上千监生黑黝黝地压上去,
成百黑靴小校顶过去护住严嵩,两波人一贴上,险些开战。监生们强作克制,谁都不愿当第一个挥拳的人,若被抓到退监,这辈子就完了。
严嵩比胡效忠更慌!
敲登闻鼓可比卖官的事严重多了!
严嵩心中暗骂,做排除法,:哪个狗才想出的这招?!应该不是夏言,夏言行事光明磊落,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儿!
严嵩头上顶着黑云,眼前更是一浪一浪打过来的黑云,吓得严嵩心肝发颤,
“诸位听老夫一言!老夫没卖官!大明更没卖官!全是谣传!”
“这老狗还在胡说!打他!”娄彭越忍不了了!
恁娘滴,老子在监里忍辱负重五年,到老没排到一官半职,反叫别人花钱买走,早知道他不如用读书的功夫挣钱买官!
监生和小校开始推搡起来。
严嵩似风暴狂涛间的小舟,一会悠到东边,一会悠到西边,骨头架子被摇散了。
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被郭勋咬住耳朵的时候。
郝师爷看得津津有味,人群中猛地伸出一只胖手抓住郝师爷胳膊。
“郝仁!又他娘是你害我!”
原来严世蕃也隐在这儿!
郝仁叫冤道:“严大人,你怎么怪到我头上了?”
严世蕃焦急地朝他爹那看一眼,他不敢过去,转头朝郝师爷吼道,
“老子他娘的这辈子就栽了两回!第一回栽你手里!第二回还是栽你手里!再一再二,你这狗贼还敢给老子来第三回!这群监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准是你在后面使坏!”
严胖子越说越气:“老子和你拼了!”
吴承恩一个不留神,他那知心好友被人砸地上了。见一个大胖子骑在进之身上,压得进之直翻白眼。吴承恩大怒,抬肘砸在严世蕃后脊梁骨。
严世蕃身上厚实,此时杀红了眼,完全不管身后的肘击,专注死掐郝师爷脖子。
郝师爷上不来气,顶了小严世蕃一下,
“哎呦!狗娘养的!“
严世蕃金钟罩被破,吃不住疼,捂着老二滚倒在地,
“娘的!这是严嵩的儿子!揍他!”
郝师爷气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周围几个监生同仇敌忾,一齐聚过来,除了吴承恩用肘砸,其余同窗手脚并用如冰雹往肥肉上招呼。
严世蕃捂着头,头顶不知谁招呼的黑拳,背上被肘过的地方钻心的疼!
“砰!砰!”
朝天上轰了两发鸟铳。
成国公朱希忠带五军营赶到,一看眼前乱象,朱希忠一阵阵头皮发麻。
“快!把他们都拉开!”
五军营为大营精锐,比黑靴小校凶狠得多,冲进人群里将人一一分开,鸟铳瞅着唬人,让在场的人大多不敢再闹了。
朱希忠右眼狂跳,带着十几个亲兵往登闻鼓前面冲,沿途分开打成一团的人,棋盘街本就人多,这一会外圈聚得密不透风。
“把他们分开!”
见数个人滚在一起,朱希忠怒喝,亲兵扑上去拽开几人,独剩下两个人死不分开,
严德球死抓郝师爷腿不放,郝师爷兔子蹬鹰踢踏往严世蕃脸上踹,严世蕃脸肿了一大圈,猛地松开郝仁的腿喘口气又飞扑上去。
严世蕃力大抗揍,郝师爷能忍耐出阴招,俩人一时打的不分上下。